末世小食记_清辰【完结】(5)

  大疾病后所有的工厂停工,再没了任何污染源,大自然用超出人们预料的速度恢复成原本的模样。

  那条小溪很清澈,鲜少泥沙,很适合去荡衣服。

  460见赵悬出门,便也想跟来,被她关在了院子内——路安正在生病,她不放心他一个人。

  洗床单在没有洗衣机的情况下,变成了比翻地还要困难的体力活。布料吸饱了水以后变得异常沉,稍不注意就会被床单拖拽进溪里。早先赵悬找了个石墩子放在这里,当做洗衣时坐的小板凳,她坐在石墩子上,将沾了水的床单拉上来后放在石板上,撒上一点洗衣粉,举起一根木板子开始有节奏地敲打着床单。

  洗衣粉已经过期了几年,结成块后被水一浸,很努力地产生了寥寥几个泡沫,但有总比没有强。往常洗衣服时总是她和路安两个人一起来,路安力气大,衣服比她洗得要干净很多。

  赵悬记得小时候村子里那些姑姑婶婶们也是这样洗衣服的——村子里的人互相熟识,不管是不是亲戚,外婆都让她叔叔婶婶的叫着。她记得自己五六岁时,外婆会挎着一个木盆,里头有脏衣服和肥皂,还有一个手臂长的小木板子,这个小木板子叫什么她不知道,她只记得外婆和那些婶婶们一边说着家常闲话,一边用木板敲击着衣服。

  衣服受到击打,上面附着的脏污就会掉下来,这样洗衣服很累,但是能洗得很干净。

  现在赵悬依葫芦画瓢,用木板捶打着湿透的被单,如此几次后再将被单漂洗干净,用手锤了锤已经酸疼的腰,她端着装有被褥的大盆往家的方向走。

  因为这个意外,她今天很多计划都被打乱了,比如她已经盘算好要将水缸储满,再比如今天要把挖来的笋全部切片煮了,明天就开始可以晒笋干。

  ——她决定今天再不出门了,要好好守着路安。

  回到家后将被褥晒在院子里,她想了想,干脆将院子的大铁门彻底反锁了,然后再给那罐鸡汤添了一根柴,里头的水已经沸腾了,有些许香味飘出来,但腌制过的肉很硬,需要更长的时间来煮得软烂。

  她打了半盆水,将手和脸洗干净,然后就蹑手捏脚地走上楼。路安还在睡,但极不安稳,她悄悄地爬上床,捞起路安的脖子,将他搂在怀里。

  他的额头依旧很烫,已经一天了。

  他的眼睛闭得很紧,长睫毛一直颤抖着。赵悬帮他压实了被角,一手环着他,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他的背。

  赵悬小时候入睡时妈妈就这样摸着她的脊背,她生病时路安也喜欢这样搂着安慰她。

  这样想着,赵悬的眼睛又是一酸。

  ——她一直都是一个不太坚强的人。

  大疾病带走了她的父母,她浑浑噩噩地被路安一路背着求生,沉浸在失去父母痛苦中的她可以整天整天地不说话,甚至不用动弹一下。

  她早该被大自然淘汰的,但路安不肯放弃她,他带着她逃亡,但凡有可以吃的东西路安都会分她大半,直到二人在营地中安顿下来。

  其实赵悬早应该想到,路安也失去了父母,他的悲伤并不会比自己少一分,但性格就是这样一个奇怪的东西,赵悬是个悲观主义者,她思考任何事情都要将最坏的可能打算进去,因此末世后的她像一只茕兔,消极地生存着。而路安不一样,他失去了亲人,所以活着的赵悬就是他唯一的亲人,他庆幸自己还有爱着的人,他依然有很旺盛的欲望去活下去,为了自己,也为了赵悬。

  “你一定要好起来呀。”赵悬抱着他,轻声呢喃着。

  她不知何时也睡了过去。

  梦境里的世界奇异而扭曲。

  赵悬好似又回到了那个大营地中,营地的其中的一个管事是个健壮男人,他瞟了一眼躲在路安身后怯生生的赵悬,说这里只能留路安一个下来——他们只需要会干活身体又好的人。营地中的女人够多了,女人没力气干不了太多活儿,还费粮食,但如果……健壮男人暧昧地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但如果愿意伺候男人的话,她也不是不能留下来。”

  赵悬感觉刹那间路安在背后握紧了她的手。

  路安说:“我可以干两个人的活儿,只要你收留我们。”

  健壮男人又笑了笑,他觉得路安的想法很幼稚。

  “我可以干三个人的活儿,”顿了顿,路安又说道,“……只要一份半的口粮。”

  于是,他们成功进入了营地。

  二人被分到了一个偏僻而阴暗的棚子里,棚子很小,仅够他们安置一张床。路安拖来两扇门板,并在一起,就算是一张床了。

  他一边收拾他们简单的行李,一边对着角落中发着呆的赵悬说道,“以后我白天出去干活,你就守在家里。我问了营地里其他人,不管什么时候家里一定要留人,不然东西就会被偷走……我们已经安定下来了,你就先在这里养着身体。”

  赵悬歪着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个男人,发现他在笑——这一次他是发自内心的。他们都认为,这里应该就是他们长久的家了。

  接着梦境又是一转。

  她独自躺在昏暗的棚子里,纠结的头发,肮脏的衣服。她像个布娃娃一样一动不动地躺着,连眨眼的频率都很低。路安一个人承担了三个人的活儿,除了回来休息,白日里肯定是见不到他的,这时候,从门外走进来了三个男人。

  那是三个模样相似的男人,应该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弟,他们很瘦,因为长期不洗澡,身上也很脏,所以,他们也不会嫌弃赵悬身上有多脏。

  他们看着赵悬双眼放光,然后开始扒她的裤子。

  她凄厉地惨叫起来,双脚用力蹬着,但很快就被人死死摁住,于是她去咬他们,紧接着被用力扇了几个耳光。

  血从她的鼻子和嘴巴里流出来,她张着嘴,大脑嗡嗡响,再也发不出什么声音来。

  有一股很臭的气息喷在她脸上,那是食物残渣混着陈年牙垢的味道。

  再然后呢?

  赵悬听见有人冲了进来,接着是铁棍敲在皮肉上的声音,以及粮食“哗啦啦”撒在地上的清脆响声,还有男人们粗鲁至极的咒骂声。

  接着她被人小心翼翼地抱起来,搂在怀里,轻轻抚摸着脊背。

  透过已经肿胀的眼皮望过去,赵悬看见一个留着板寸头的男人用力踹着地上三个抱着脑袋的男人,以及门口探着脑袋、惊恐地往这里看着的女人。

  那一刻,赵悬在梦中哭了出来。

  这一哭,她就醒了。

  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还身处在营地之中,只因为眼前的光线昏暗,像极了他们住的那个破棚子。

  再稍微想了想,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抱着路安不小心睡了过去,这时醒来天已经黑了。

  “路安……”她轻声唤对方的名字,想将已经麻了的手臂抽出来,但马上又发觉不对劲,她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了他的背,发现一片濡湿冰凉。掀开他的衣服,手再去探他的背,依旧凉。

  赵悬的心也跟着凉了下去。

  “路安!路安!”她吓得坐起来,想用力搂他起来,却不见他任何反应,他的身体很沉,也很僵硬。赵悬哇地一声哭出来,惊得楼下的460一阵“汪汪”乱叫地冲上来。

  她用力抱着他,脸色死白。

  她的路安死了。

  这末世里她最后的亲人,因为一场疾病而死了……那她呢?没有了路安,这座村子,那些稻子,还有院子里的笋……这些东西对她来说又有什么意义了呢?

  路安死了,她还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

  “咳咳……”

  赵悬抱着他哭得满脸鼻涕眼泪。

  “悬悬?”路安艰难地用手罩住了窝在自己胸前哭泣的脑袋,然后摁了摁。

  赵悬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来,她有些惊慌,又有些惊喜,接着她伸手过去探路安的额头,挂着鼻涕又笑了出来:“路安,你退烧了……我、我以为你已经死了!”说着说着,豆大的泪珠又簌簌落下来:“我要被你吓死了!我真的要吓死了!”

  他退烧时出了一身大汗,汗凉了衣服和他的皮肤,又因为睡得太熟,倒真的像是死了一样。

  “你好了,太好了……”她有些语无伦次地爬起来,“我去给你拿一套干净衣服……”

  路安突然觉得好笑,手上用劲,又将她的脑袋摁回到自己怀里。

  “今天你累坏了吧?”他问,毕竟照顾病人不是一个轻松的活儿。

  怀里的脑袋摇了摇。

  ——累又怎样呢?只要他们都还好好地活着就好。

  只要,活着就好。

  下午炖的鸡汤此刻已经把香味弥漫到了院子的各个角落。

  经过数小时的煨炖,一锅子的汤已经变成了奶白色,腌制的鸡肉会比新鲜的肉更加咸香,而小块的笋又会把自身清甜的味道融入这包着油脂的汤里,中和了其中的油腥味,也不需要放盐,撒一把翠绿的葱花做点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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