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斯斯文文的中年人,正告别老人从院门出来,就看到了和村民借手机的今承。
生面孔。
辛鹊的视线落到几人身上款式有些眼熟的暗纹衬衫上。
这几个人是……
“大爷,”几人结伴走了过来,笑眯眯看向两人,“这是谁家的小孩?之前来传教的时候没见过啊?”
辛鹊刚要去拉今承手里的那根野草,脚下突然一空。
随后……四周的景象像是按了快进一样,不断后退。
“这次生死劫过去,替身归天,小宝那个早夭的命格就能彻底转换过来了。”
闪烁过去的画面是今承被祛祸永生会绑走之后,骆家人欣慰商议的画面。
“祛祸永生会稳妥吗?”骆夫人有些担忧,“万一他活着回来……”
骆先生满不在乎,只含笑看着他怀里的小男孩,“落进祛祸永生会里的人有几个活着出来的?放心吧,这次生死劫,他必须全挡下去。”
“我已经跟祛祸永生会那边打好招呼了,到时他的骨头会处理好了寄回来,这样,人桩钉下去,就算他有天大的怨气,也翻不过甄大师设的阵法。”
眼前一黑,场景又切换到骆家的公司。
“还真小瞧了这小孩的运气,”骆先生咬牙切齿,“祛祸永生会都是些废物?怎么会在国界线被警察盯上!!!”
特助低着头不敢言语。
公关已经是焦头烂额,“那个叫今承的孩子,现在咬牙不肯松口,一直说他是您的养子……而且,他从被警察救下来之后就一直在主动联系记者……”
“骆总,网上已经吵翻天了,我们必须要出面应对。”
“哥,”一旁沉默的男人抬起头看向骆先生,“你们的领养手续办齐了吗?如果没办齐……?”
骆先生看到弟弟眼里的杀意,打断了他,“别想了,当时那个福利院院长怎么也不肯在手续上放水,不然我现在也不会这么被动。”
辛鹊跌坐到场景之中的排椅上。
“无关人等麻烦出去!”护士和警察从病房门前的长枪短炮之中好不容易挤开一条路,才将病床拖回病房。
床上盖着被子的少年浑身都是纱布,一只眼裸露着,木楞楞的盯着床头还在落下的点滴。
“这小孩儿……是为数不多从那个邪教手里救下来的幸存者。”警察叹了口气,跟护士解释了一句。
护士抬手在今承露着的那只眼前晃了晃,安慰他,“放心吧,主刀大夫说你的眼球都还完整,只是手术完需要遮盖几天……脸上那些伤也不是问题……后面都能通过整容整回来。”
“他已经算很运气好的了,”护士叹了口气,收拾好东西之后和警察聊了两句,“前两天你同事送来的那几个人,被抽血抽的,肿的都看不出人样了……”
警察和护士齐齐叹息一声。
辛鹊走到床头看向今承。
今承看不到辛鹊,他盯着点滴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久,又一个记者混进来之后,今承才努力扭过脑袋看向他。
“小朋友,”记者看了一眼病房外防风的同事,只能捡重要的问,“解救现场里你说的那些,到底是不是真的?”
今承混沌不堪的脑子动了动。
辛鹊看到今承那只眼睛遍布红血丝,但里头蕴含的情绪,多了很多辛鹊能切身体会的东西。
是燃烧胸腔的愤怒,是被上位者玩弄在股掌之中,试图啖其肉饮其血的血性。
“是。”今承一开口嗓音粗粝沙哑,一字一句几乎要耗费掉他所有的体力,但他还是努力调用自己破锣一样的嗓子,让自己的声音都录进记者手里的录音笔里,“我就是被骆家,弄去挡灾的,替身。”
“去查,x市福利院,档案。”
第127章 流水落花春去也
记者离开之后,今承再也支撑不住,慢慢闭上眼。
被绷带缠好的手指,慢慢动了动,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似的。
眼前光景一转,辛鹊站在骆家别墅的院子里。
今承的伤还没完全痊愈,双腿还是缠的严严实实,只能坐在轮椅上。
眼睛上的绷带已经解开了,但脸上还是有几道触目惊心的疤痕。
护工推着他走进别墅。
骆家人皮笑肉不笑等在别墅里。
“既然回来了,就好好养伤,”骆先生努力维持之前的慈祥,“伤害你的那些邪教徒,都被逮捕了,不用害怕。”
今承没什么神情。
“对了,”骆夫人替丈夫打圆场,也冲今承抛出了骆家真正要接纳他的橄榄枝,“外头那些风言风语都传成什么样子了,小承千万别胡思乱想。”
“明天你爸爸会带你去公安局重新改名,咱们让外人好好看看骆家对小承的态度,免得他们再说三道四。”
“小承,我们家人一体,可别让外人离间了咱们自家的关系,损伤了骆家的颜面……你说对不对?”
今承扯着嘴角笑了笑,“嗯。”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拉下首富夫妻的脸去拉拢这个小孩儿,是因为他们已经被警察盯上了。
警方从抓到的那几个祛祸永生会的教徒嘴里,撬出来了一点和骆家有关的消息。
现在他们怀疑这对夫妻极有可能对养子被拐卖,是知情的。
骆先生想到警察找上门来时怀疑难消的眼神,脸上的慈祥就快要挂不住。
必须先把热搜上那些怀疑他们买孤儿做人命替身的那些舆论给压下去。
“你想要什么名字?”骆先生问,“正好你二叔也在,他爱看的诗词歌赋多,不如让他替你好好起个名字?”
“文庸,”骆先生回头看向气质阴沉的中年男人,“你好好起一个。”
片刻之后,他补上一句意味深长的解释,“要意境好的,给小承压压他这个招灾的命格。”
骆文庸俯视着轮椅上伤势惨重的少年,眉头微皱,很快就想到了一个好名字。
“甄大师不是说今承命格硬?”男人居高临下看着今承,眼中全是冰冷不带感情,“李煜的词不错,婉约柔和,正好中和一下。”
“落花春去,天上人间,”骆文庸笑了笑,“骆华,怎么样?”
骆夫人想了想,觉得这名字好像有些敷衍,“小承,你觉得呢?”
今承脸上没什么神情,“随意就好。”
骆夫人尴尬的笑了笑。
最终递到今承手里的身份证,印上了“骆华意”三个字。
聚光灯下,骆先生和骆夫人神情柔和,将年少时的骆华意夹在中间,“那些诽谤造谣我们家庭的营销号,我们骆氏一定会追责到底!”
辛鹊坐在记者席里,看着四周记者疯狂抓拍,有种在旁观骆华意人生的错觉。
隔着无数镜头和闪光灯,骆华意视线放空,在某一瞬,不知是不是巧合。
两人遥遥相望。
骆华意脸上狰狞的肉疤就这么被记录在无数存储卡之中。
之后,骆华意站在台上,被骆氏夫妇高调送进最好的整容医院,通稿飞了漫天。
骆家似乎在不遗余力将骆华意捧到台前。
而他们的小儿子,从出生开始,从未在人前露过面,甚至连他的名字都查不到。
顺理成章的,第二次绑架、第三次绑架……
长枪短炮下骆华意一次次被警察护着从警车里走下来,骆氏夫妇一次次眼含热泪扑上去抱住他们死里逃生不知道多少次的养子。
无数个骆氏爱惜养子跟命根子一样的营销软广,铺天盖地涌进公众4视野,将骆氏一次次捧上热搜。
“是不是很蠢?”被聚光灯困在台上的青年麻木开口,闪光灯亮如闪电,耀得人眼前白花花一片,但他眼睛早就习惯。
“第一次找记者反击的时候,我还以为能反咬一口这个庞然大物,但他们聪明的多。”
“我那些小算盘在他们眼里,甚至连威胁都算不上,反倒是动动指头,就能换成送他们更上一层楼的垫脚石。”
骆华意指尖动了动,不知什么时候,手里多了一根早就枯萎不知多久的野草来回捻弄。
野草细细簌簌碎成了渣。
辛鹊坐在密密麻麻的记者席之中,翘着二郎腿,手随意的搭在膝盖上,看着台上双眼逐渐麻木的少年。
骆华意的模样闪过一片乱码,很快又变回他在树林时狼狈的样子,“我以为你能救我。”
少年身上的皮肉扑簌簌往下掉,血泪顺着眼耳鼻口往外流淌下来,“快被那些人打死的时候,我真的以为你会像在树林里一样,指引我再一次逃出生天。”
但是没有。
无数个暗无天日的夜晚,今承一次次绝望,一次次将逃脱的希望放在那个一闪而过的虚影身上。
直到今承成为骆华意,直到骆华意彻底变成行尸走肉。
聚光灯调转了方向,在观众席之中来回搜寻,速度越来越快,但怎么也找不到少年想找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