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老师放下卷子,摘下眼镜,一边背过手解围裙,一边说:“你能做出来的题,都是通过大量训练可以学会的题目,常规的奥数常见题,你学的很认真,也有一些天赋,所以别人做不出来的变种题,你也可以想到解法。但是有一些题目并不考验题库储备,而是考验思路,你往往就歇菜了。”
他说得一点也没错。
裴春之心里想,谭长松觉得她是天才,是因为他无法想象有人可以在三周实现高强度奥数训练的效果,但是崔老师能看出来她的一些答题倾向。裴春之表情毫无变化,仍然恭恭敬敬。
“但是。”
崔老师笑起来。
“小谭也没说错,你还真是个好苗子——你叫什么名字?”
“裴春之。”
“好的,小裴。我叫崔成光,你喊我崔老师,老师,都可以。”他温和地说。
裴春之歪了歪脑袋。
“崔老师?”
“对。”崔成光笑了一下,然后指了指后面做题的男孩说:“这是我外孙,沈星映,六年级。”
裴春之幡然醒悟。她顿时明白为什么国家级奥数大师突然开始研究小学奥数——原来是作为姥爷的拳拳爱孙之心。至于她,还有许多也许以后会来崔老师家里上课的小学生,大概都只是正好乘上了这股东风罢了。
崔成光走到书柜前,翻出几本书递给裴春之。裴春之接过翻了一下,被吓了一跳,上面全都是密密麻麻的笔记,每道题都被红笔黑笔蓝笔的痕迹乌压压地覆盖了。
“这些是星星用过的二手书,你记一下书名,回去买一套。”
裴春之把书翻到第一页,目光却被主编的名字摄去了,主编的名字不是别的,而是“崔成光”三个大字。
他居然还编写过小学奥数书?裴春之继续往下看,立即意识到不对。
这是初中奥数。
崔老头笑起来,解答道:“快人一步,才能玩到破解版的数学。”
旁边的谭长松已经乐不可支了,他看上去对裴春之被收下这件事骄傲得无与伦比,像个拖地机器人一样在客厅的角落走来走去。裴春之看了他一眼,只好自己提出最后一个致命疑问:“崔老师,我可以问问上课的时间、频率和费用吗?”
崔成光反问她:“你家住得远吗?”
“在新安镇上。”
“公交车过来得一个多小时吧,那你周日早上过来,待到晚上回去,平时就不来了,可以吗?”
“可以。”
“费用,每个月两千块,给我当个养老基金吧,哈哈。”
崔成光笑起来,有些得意地喝起茶。裴春之立刻说:“太谢谢老师了。”
两千块,每周五六个小时泡在老师家里,这绝对是骨折价,估计是不少奥赛高中生求都求不来的价格,所以崔成光十分高兴,露出那样一副等着对方道谢的表情。裴春之侧脸注意了一下谭长松表情,谭老师果然也大吃一惊,表情激动地按着裴春之道谢。
“哐啷。”
电梯门合上,谭长松终于放松下来,颇为振奋地对裴春之说:“两千块!一个月!”
裴春之不说话,抬头睁着大眼睛看谭长松。
谭长松继续解释道:“太夸张了,崔老师带高中竞赛的时候,一节课就要几千块。”
“是一对一的价格吗?”
“你还知道一对一。”谭长松笑起来,“新安镇连个正规点的补习班都没有,你懂得不少啊。”
“他为什么这么优待我呢?”
“退休了吧,崔老师突然从教高中生变成教小学生,肯定觉得小学生没必要收那么多钱
。而且,他都那个级别了,钱对他也不是很重要。”
谭长松随口道,电梯门开了,谭长松拉着裴春之走出去,他似乎又想到什么,忽然严肃起来,半蹲下身子,和裴春之平视,说道:“裴同学,两千块,你父母会愿意出这笔钱吗?”
肯定不愿意。
裴春之用脚趾头想就知道裴永明和陆林花的反应,如果她敢问他们,铁定被毒打一顿。因为在陆林花眼里,敢于要钱这件事本身就是有罪的。
于是裴春之保持了沉默。
谭长松深吸一口气,缓缓道:“需要我去家访吗?”
裴春之立刻说:“不需要。”
她不愿意麻烦别人,而且谭长松已经做了很多了。这些事情完全是义务以外的事情,他和裴春之无亲无故,她很知足,也很知道分寸。如果谭长松给她的太多,她会焦虑于无法偿还的恩情。
“你是个很好的孩子。”谭长松憋了半天说道,“不要相信你妈妈说的那些话。”
裴春之笑了。
她感受到了。谭长松其实嘴很笨,想了半天也只说出这种不痛不痒的话出来,可是她很受用。她听得懂他未尽的安慰和鼓励,心里仿佛有一股缓缓燃烧的火,烧得裴春之有些步履不稳。
师生二人走在人行街道上,回去他们坐公交,谭长松说要带裴春之熟悉一下来这里的路。两个人站在公交站牌底下,裴春之望见远处天边轰轰烈烈地腾挪着红紫的霞云,树影幢幢,秋风萧条,吃晚饭的时间,路上行人很少,远处有一辆巨大的公交车叮叮当当地晃过来,裴春之想到,紧张、焦灼、疼痛的高三似乎彻底消失了。她感受到谭长松暖和的手心,脚下硬实的砖块,终于实实在在地体悟到,上一辈子的兵荒马乱确实结束了。
她认识了上辈子完全不认识的人,接触到了上辈子从未学过的东西。
她还是被陆林花打了,缝了针,但不再是原本的位置和形状。
她太把自己困在过去了。其实早就不应该再去做那些僵硬的理综试卷了,是她自己没有放下高中的遗憾。
裴春之握了握谭长松的手,谭长松低下头看她。
“老师,钱的事您不用担心,但是我想请您帮我垫付一个月,只要一个月就行。”
谭长松说:“没问题。”
谭长松又说:“有任何问题都要来跟我说,明白了吗?”
裴春之点头。公交车的折叠门掀开,谭长松带着她坐上去。他们坐在靠窗的地方,可以看见未落下的晚霞。这一刻,裴春之确确实实是对未来充满期待的。
第二天,裴春之回到学校,数学课的铃声响起,一个陌生的女老师走了进来。
下课时,陈佳怡告诉裴春之。
——谭长松被停职了。
第15章 减肥成功的高考状元15 “这不是批评……
谭长松怎么会被停职?
陈佳怡拉着裴春之一路冲到女厕所,这才开始说话:“你没事了吧?你当时流了好多血……”
“我没事。”
她在医院里做数学题呢,过得比在家里还滋润。裴春之暗暗吐槽,陈佳怡当然不知道她的想法,她忧心忡忡地看着裴春之,又急又快地说:“你要保证你不骗我。”
裴春之哭笑不得。
“我保证不骗你。”
“那你告诉我,谭老师有没有……有没有对你做不好的事情?”
裴春之愣了一下才说:“没有。”
这下轮到裴春之抓着陈佳怡问问题了,一时间,她甚至有点脑袋空空,不知道从何问起,因为真相差不多已经摆在她面前了。她又不笨,几乎立即猜出,肯定是陆林花又来找学校说事,说不定还造了点她和谭老师的谣言。
她怎么能这样?
如果是小时候的裴春之,处在十二岁的年纪,她差不多该崩溃了。因为她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连如何解决事情的想象力都没有,她大概只能晚上哭着质问陆林花,再次被责骂和殴打,然后不了了之。
裴春之想象了一下那副场景,顿时庆幸自己是重生。她抿了抿唇,问陈佳怡:“是我妈妈找学校举报的吗?”
“好像是的,我也不知道,也有人说是找了校长。”陈佳怡老老实实说。
完全不出她所料。裴春之甚至毫无波动了,她点了点头,表示完全理解公办学校对师生恋的惊恐程度。
“那……是真的吗?”陈佳怡小心翼翼地问,侧过脸从下往上瞟她,裴春之这才发现自己好像长高了一点。
“我向你发誓,绝对不是真的,我和谭老师什么都没有。”
“好的,我相信你!”陈佳怡大声说,脸上写满了坚定。
上课铃响了,陈佳怡一把抓住裴春之的手,甩开腿往教室跑去。两个人踩着正式铃声的尾巴站到了门口,是语文课,语文老师李明铭看了她们一眼,眼神却很明确地落在了裴春之身上,他啧了一声,意味不明地说:“裴同学终于有心情上课了。”
语气好奇怪。裴春之没听懂,好像有点恶意,但又刻意地模糊了,她眨了眨眼睛,喊了声报告,走到宋晓龙旁边坐下。宋晓龙这次倒是没在吃零食,他居然千载难逢地听着课,裴春之古怪地扫了他一眼,掏出之前打印的散文《有关死亡的感受》开始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