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浅猜,她应该是碍于身份,许多话都无法对身边熟悉的人说,那些情绪也很难有个发泄的出口。虽然她从出现就在审视自己,但只是探究,并无排斥和敌意。而且她言谈间一直用的是“我”,显然也没打算拿身份压人。
考虑到她今日这一行是打算聊聊,目的大概率是想要改善跟沈望尘的关系,钱浅便决定将沈望尘的视角告诉她。
“在郡王看来,是亲王您不愿与他说话、不愿见他。他觉得,您是恨他的。”
宁亲王没有解释,只问:“那你为何对他说,我是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钱浅纠正道:“我说的是或许。您或许是不知该如何面对他。猜测而已。”
宁亲王自嘲地轻笑:“都猜对了。我是不想忘了他父亲,也的确是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孩子。”
尽管宁亲王笑容苦涩,但钱浅无意去探听别人的隐私,也就没有搭话。
宁亲王却自顾自道:“你或许听说过外面的传言,大部分都是真的。”
钱浅没坑气,宁亲王默了默才继续说:“我原本的人生被这种卑鄙下作的手段毁了,我引以为傲的看人能力化成一记重锤,转而砸向自己,把我的骄傲、坚信通通砸了个稀碎。”
“我一度,是恨极了他的。”
看着宁亲王捏茶杯的手指都在用力,钱浅轻蔑一笑:“恨别人,自是比承认自己愚蠢,能让心里好过一些。”
宁亲王诧异抬眸,继而面上显露一抹愠怒。
“你胆子很大。”
钱浅继续笑:“令郎也这样说过。”
宁亲王脸绷得很紧,用铁青的颜色昭示着自己的不快。
钱浅却毫不在乎,漠然道:“身为母亲,这些不是你可以如此对待一个孩子的理由。不是他选择来到这个世上的,你本可以,不把他生下来。”
宁亲王紧绷的脸有些瓦解。
钱浅继续道:“虽然,他是在你与另一个人的爱欲忘情之下才会诞生,但他不该是你们爱恨的继承。每一个新生命,都应该在满怀期待中降生,在父母全心全意的呵护和疼爱中长大。你大概会认为,王府不缺吃喝,条件优渥,你把他养大就足够了?”
宁亲王没有回答,像是默认了。
“你错了。”钱浅否决道,“父母还有责任帮孩子构建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孩子需要拥有足够的爱意支撑,才能有底气面对和对抗这残酷的世界。”
宁亲王脸上的怒意已全然不见,沉默了一阵说:“看来,你有一双好父母。”
钱浅想起钱大友和姜婷,面色柔和下来:“对。他们就是一对寻常的小夫妻,一个把自己当做家里的顶梁柱,遮挡着所有风雨;一个忙活着顶梁柱下的小天地,细致入微的照顾着夫婿和家人。他们从不吝啬施放爱意,以至于我在失去他们之后,仍然敢于面对一切艰难坎坷,大胆做自己。”
宁亲王闻言十分动容,眼中流露出点点懊悔:“我自诩通晓世情,独清独醒,想不到,却连一对寻常市井夫妻还不如。”
跟明白人对话最大的好处就是,没有无意义的辩驳和抬杠。彼此都知晓对方话语的意思,既无恶意又无敌意,气氛随之变得轻松起来。
“他还是有很多地方像我的,对不对?我能看出他野心勃勃。”
“野心勃勃不是个贬义词。”
“自然不是贬义词。”宁亲王笑得无奈又沮丧,“但他是我儿子,咱们这位陛下小气又多疑,又怎么可能会让我的孩子有机会手握重权?”
钱浅轻轻叹了口气:“自然是更难的。但,他或许本非野心勃勃之人。”
宁亲王不解:“怎么说?”
钱浅哑然:“你,当真不知他为何要做这些?”
宁亲王顿了顿,不明所以道:“你说说看。”
钱浅不免心疼起沈望尘了。
第116章 宁亲王3 原谅那个,无法原谅别人的自……
钱浅耐着性子解释:“他的成长过程中, 不仅父亲的角色缺失,连母亲的角色也缺失了。你遭受到不公,情绪压抑, 愤怒无处发泄,就对他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可他只是个年幼无知的孩子啊!”
“你的每一次视而不见, 都会化成利刃挥向他, 你要他一个懵懂的孩子如何承受?”
宁亲王被责问的恍惚失神, “我, 我也不想的……”
钱浅道:“可你已经这样做了!”
“是你将他带到这个世上的, 他什么都不懂,什么没做过, 却要承担起你的情绪, 还要承受外人的指指点点。没人告诉他该怎么活、该做些什么。他只能自己摸索出一条野心勃勃的路,去试图向你证明,你生下他不是个错误!”
宁亲王眼圈瞬间红了,嘴唇微微颤起来:“我, 我不是个好母亲。你帮我劝一劝他,好不好……”
钱浅摇头叹息:“一个从出生起就要思考该不该活着的人,灵魂自幼就被蹂躏撕扯,旁观者还要对这破碎不堪的灵魂讥笑嘲讽, 你要我如何劝?”
“他不用证明什么的……”宁亲王掩面落泪。
“证明的本身是一种讨好。”
钱浅道:“他在讨好你。他希望得到你的认可, 也想借此来捍卫他存在的意义。否则, 一个不被期待的生命、遭到母亲厌弃孩子、茫茫世间无一人会在乎的人,该要如何活下去呢……”
宁亲王泪水决堤般淌下。
钱浅语重心长道:“亲王殿下, 他缺少热爱这个世界的理由。若你实在不愿给他,那么就算有一天他选择自绝于世,我也会保持沉默。对于一个对人世间没有任何期待的人来说, 祝福他获得解脱,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宁亲王掩面啜泣,钱浅也不打扰,
她坐到一旁的箜篌前,轻轻弹奏了一曲穿越时空的思念。
啜泣未止,琴音不停。
直到宁亲王啜泣声减淡消失,钱浅才轻声念道:“虽然你也在艰难翻越低谷、跨越坎坷,但也请匀出一点时间,别让思念,总隔着迢迢山河。”
随着话音落下,最后一声琴音也收了尾。
宁亲王情绪恢复平稳,谦恭问:“能否告知在下,这首曲子的名字?”
钱浅答:“曲名《思念》。”
宁亲王恳求道:“可否麻烦居士,再弹奏一遍。”
钱浅又耐心弹了一遍。
曲终收音,她淡声吟道:“翻覆升沉百岁中,前途一半已成空。浮生暂寄梦中梦,世事如闻风里风。”
宁亲王想,原来,这就是浮生乐坊名字的由来。
先前审视探究的神情早已全然消失,她突然起身向钱浅行了个大礼:“请教居士,我该如何做?”
钱浅起身扶她,不解地问:“亲王这是作何?”
宁亲王笃定道:“居士绝非凡人。”
钱浅既佩服宁亲王果然目光犀利,有洞察人心的本事,又觉得好笑。
在外寻仙问道久了,竟真会以为这世上有什么世外高人存在?
“亲王说笑了,我并非什么高人。”她苦笑道,“人生有两处悲剧,一是踌躇满志,一是万念俱灰。我不过是比旁的人,多经历过几轮罢了。”
宁亲王很想问,她看起来不大的年纪,要如何比旁的人多经历几轮悲喜?但她知晓,有些人的过往,若非对方自己愿意说,还是不要去探究才好。
她保持着向前辈请教的姿态:“还请姑娘解惑。我希望他能幸福安乐度过此生,我该如何做?”
钱浅思忖道:“幸福不是一个目标,而是一种能力。活着就是很辛苦的,虽然人总要向前看,但有时候回忆和反刍幸福的记忆,也是面对磨难的一种方式。即便亲王无法给出足够的疼爱和照料,至少给郡王留下一些美好的回忆。从未得到过的人,总是很好满足的。”
宁亲王认真地想了许久,颔首致谢:“多谢姑娘指点。”
钱浅看她略显虔诚的表情,忍不住多嘴提醒:“亲王为执念深缠多年,不妨尝试放下,跟自己和解。”
宁亲王诧异:“跟自己和解?”
钱浅点点头,“原谅那个,无法原谅别人的自己。”
宁亲王怔愣在原地,半晌,再次红了眼睛。
钱浅给她时间消化,边喝茶边说:“其实很多事情,就算事先知道结果,倘若再给你一次重来的机会,你也未必能做好。我们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优秀和无坚不摧,但也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差劲和不堪。宿命而已,别对自己太苛刻了。”
“姑娘果然是有大智慧的。”
宁亲王良久才出声:“曾经你争我斗的,如今形同陌路;曾经如胶似漆的,最终分道扬镳。红尘之中,财富的争夺、权势的较量,轮番上演,从未休止过。赢家、输家,不过都是命运一锤定音罢了。”
钱浅反问:“谁又能说,输家便是输了,而赢家,就一定赢了呢?”
宁亲王想到如今朝堂之上暗流涌动,忍不住笑道,“还真是。也不知那位赢家看到这似曾相识的一幕,心中会作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