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喜被当孩童对待,早早就惦记去书院了解这个世界,与姜婷和钱大友相处的时间并不算多。
姜婷容貌秀丽,还生了一双巧手。外面酒楼食肆的佳肴,她只要看过尝过就能复刻出大差不差的味道;成衣铺里的衣裳样式、繁复的刺绣花纹,她翻来覆去多看两遍,就能模仿个七七八八。
在钱浅眼中,她除了不识字、性子过于柔和外,是个无可挑剔的母亲。
钱浅原本性子傲得很。
她活了两世,又见识过科技发展和时代变迁,对于这种守着四方天地过日子的封建社会小妇人,实在尊敬不起来。
何况姜婷十七岁就生了她,她前世死的时候都二十一岁了。幼时光是对姜婷唤出“娘亲”这个称呼,都需要她做半天的心理建设。
十二岁之前的钱浅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姜婷会是这一世对她影响最大的人。
那颗燥郁难安、想要将整个世界轰炸成齑粉的心,在姜婷润物无声的温柔下,被慢慢渗透、滋润,直至归于平静。
她感受到平和的力量,不再竖起浑身尖刺,而是尽可能以坦然从容的姿态,迎接宿命为她定好的结局。
“我跟她从未吵过架、闹过别扭,应该算相处的不错?”
宋十安想起昨日她怀念姜婷时扑簌落下的泪,她对这位娘亲的感情远没有她说这么简单。
或许是她忘记醉酒时的话了?于是他试探着问:“很舍不得她吧?”
钱浅语气淡然:“还好。毕竟她病了许久,心里早有准备。倒是她该舍不得我才对,毕竟像我这么聪慧乖巧的女儿,下次可不一定能赶上了。”
她果然忘了。
昨日她明明说,原来意料之中的事,也会难过很久。
不过,她不时刻沉溺于感伤中总归是好事,宋十安便顺着她的话揶揄道:“你还挺自信。”
钱浅轻弹他额头一下:“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我为她所学的按摩手法。她每次头疼乏力,我给她按上一会儿就能缓解很多呢!”
宋十安笑称:“那在下可一定要见识见识了。”
温热的指尖时轻时重地在头皮上按压游走,宋十安闭着眼睛细细感受。有种松弛温软的感觉从头顶传递到四肢百骸,游走过经脉血液汇聚于胸腔,将忐忑的心浸润包裹。
宋十安感觉很平静。
自他眼盲后,从未有过的平静和放松。好像那些困苦都离他远去了,未来要面对的坎坷也没什么大不了,他肯定能应对。
钱浅按了一会儿,又为他擦干头发,二人从西厢转移到室外阳光下。
钱浅拿梳子轻轻为他梳通头发,他长而柔顺的发丝在她指尖穿梭,像一片翩翩起舞的黑色绸缎。
日头西斜,暖橘色的余晖笼在二人身上,美好得让人不忍打扰。
钱浅发现绵绵站在不远处傻笑,嗔道:“杵在那干什么?还不快来帮忙!”
绵绵这才笑嘻嘻上前,“姐姐好笨!自己的头发都挽不好,还想给别人束发。”
“就会说风凉话!”钱浅戳戳她的额头,“你若教不会我,就由你给宋哥哥束发!”
“不要!”绵绵浑身写满了拒绝,然后指挥起钱浅。
钱浅不敢用力,宋十安头发又多,总是攥了这边掉那边,费了好半天劲才勉强束起来。戴上发冠,插上发簪,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这才发觉额头竟出了层薄汗。
宋十安忍不住笑她:“通常女子更擅长挽出漂亮的发髻,原来聪慧如你,也有不擅长的事。”
钱浅反击:“你这分明是刻板印象。头发嘛,用发带束紧,不影响做事就好。废好大力气梳好,晚上还要拆,多浪费时间?”
周通笑呵呵进门,将手提的点心放到石桌上,“我回来了!绵绵姑娘,孙烨那小子给你挑了好几样点心,快瞧瞧哪样是你爱吃的!”
绵绵一脸欢欣,拎起点心去装盘了,钱浅也同去帮忙。
宋十安问:“怎去了这么久?”
周通小声道:“门没关,我在外面看着钱浅姑娘给公子梳头,不好意思打扰嘛!”
宋十安瞬间脸红了,带着责备的意味道:“事关姑娘清誉,周伯慎言。”
周通赶紧捂嘴,“是是是,老周下次定会关好门。”
这下宋十安脸红得更厉害了,还要再说,却听见了脚步声。
钱浅招呼道:“来,吃点心。”
她拿起宋十安的盲杖递过去,奇道:“你脸怎么这么红?很热吗?”
宋十安窘迫应和:“没。呃,是,的确有一点。”
钱浅抬手去摸他的额头,“该不会是刚刚洗头着了凉,突发高热了吧?”
这回宋十安连耳朵都红了,偏头躲开钱浅的手,磕磕巴巴道:“我,我突然想起家里还有事,就先告辞了!周伯,咱们回走!”
周通赶紧扶住他,本就行走不便的宋十安,一时间脚下更显乱七八糟。
钱浅一脸莫名其妙,却也没有出言挽留。
宋十安迈出了门才突然停下,转头问:“钱浅,先头听绵绵说你要带她去踏青赏花,不知那地方在何处?”
钱浅想了想说:“在西郊约七十里的一处河湾,位置有些偏,可能不大好找。”
宋十安小心翼翼地问:“若二位方便,可否带在下同去放松一下?”
“好啊!”钱浅爽快答应:“刚好我在马车行交了钱,还跟他们说了推迟两天。”
宋十安说:“二位愿意带我已是感激,怎好再让你破费。家中有现成的马车,还请勿要推辞。”
钱浅便不谦让了,“好,那你何时想去,提前差人来说一声便是。”
第16章 玩世散人(大修) 原笔亲书
次日清晨,天有些阴沉。
宋十安用过早饭,周通说:“今日看起来要下雨,不适合去踏青。”
宋十安笑笑说:“也不能见天去叨扰,未免过于孟浪了。舅父舅母希望我能给远山指导指导课业,已来了好几日,不好再拖了。”
周通扶宋十安来到江远山的院子,侍从说江远山说去书院取东西了,却也不敢让这位京都来贵客等在外头,便将其请进了江远山的书房。
“表公子稍待片刻,我家公子稍后便归。”侍从奉上茶水,偷偷瞟了宋十安好几眼才慢慢退下。
宋十安坐在椅子上安静的等着,周通在书架上四处看了看,突然眼睛一亮,
“咦!这不是公子前日说起《十里青烟》吗?想不到表公子也会看这种杂书!”
宋十安来了兴致,“读读看。”
周通刚念完三章,江远山就回来了。
“表兄。”江远山对宋十安行了礼,看着周通拿着那本书,脸色有些难看。
周通顿时十分尴尬,连忙将书放到江远山书桌上。
宋十安不知情况,神色平淡地说:“舅母要我来看看你的课业,你与我说说,如今在学什么?”
二人交流了大半天,还一起用了午饭,又聊了一下午,把周通听得哈欠连天。
宋十安不断赞叹:“针砭时弊,一针见血,入木三分。为兄竟不知,远山已优秀至此,我三年前会考时,可远不及你。这下舅父舅母可以放心了,以你之才华见地,定可一朝登第!”
江远山也十分开心:“表兄谬赞了。今日与表兄交流,远山收益良多,更为表兄的才学和格局折服。还盼望表兄闲暇时再指点远山一二才好。”
“谈何指点。有空你我兄弟二人多多交流便是。”
宋十安客套完,突然话音一转:“远山,四年前那十二岁破格科考拔得头筹的少年,你可认识?”
江远山神色有一丝不自在,“表兄怎会问起此人?”
宋十安轻笑道:“只是好奇。想着应该与你是同窗吧?她是个怎样的人?”
江远山瞟到桌上的《十里青烟》,闷声道:“她啊,恃才傲物,目中无人,冷漠又凉薄。”
宋十安不禁怔愣,“是,这样的吗?听起来,远山似乎不喜此人?”
江远山回过神来,眼神有些慌乱,“只是同窗罢了,何谈喜与不喜。她,自是极聪慧的,堪称天赋异禀。五岁越级入年少院,八岁再入志学院,熟读各朝史书,策论永远是头筹,又擅音律,算术也极快,连学士们都会向她请教。只是她自视甚高,从不与人交往,一向独来独往。除了学士、嬷嬷们喜欢她,也没什么人与她相熟。”
宋十安维护道:“古往今来,凡有大才者,多是脾性古怪的。”
江远山不置可否,“也许吧!”
临别前,宋十安问:“这册《十里青烟》,为兄想借阅几日,不知是否方便?”
江远山犹豫了下,说:“表兄喜欢,原该赠予表兄的。但这话本对我另有意义,只能厚着脸皮请表兄阅后归还于弟了。”
宋十安并不在意,“只是借阅,自当归还。”
待人离开后,江远山懊恼地捶了下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