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他的反应宋十安毫不意外,“我也不愿相信这么荒谬离谱的事。我比任何人都希望,这只是她的一场噩梦!可事实……就摆在眼前。”
他声音不禁哽咽:“她自出生就带着前世的记忆,原本也想精彩活一场,好弥补前世的遗憾。可亲人再度接连亡故,她又一次亲眼看见父亲的死状,拼尽全力也没能挽救回母亲的性命,世间又只剩了她自己。因此她笃定,她只是在重复前世的命运。”
“她十二岁时就想终结此生,尝试寻死过三次,可每次都活过来了。”
宋十安擦掉滚落的眼泪,目光停在她的手腕上:“我真想那些都是她的醉话,可当初给她看诊的郎中亲口证实,她割开手腕后明明没了气息,不久后却又恢复脉搏。她的血虚之症,便是那时割开手腕失血过多所致;而寒症,则是因冬日投河在水中覆溺太久留下的病根……”
沈望尘想到她手腕上的的那道疤,震惊地张开嘴巴,久久不能言语。
那手腕处此时还缠着白色的布带,是为救他割血而伤……
“这次她为救你又死了一次。而她每次死而复生,都会重新经历一遍过去,承受曾经的家人再一次惨死在她眼前。也正因如此,她才会经受不住变成这副模样,一心求死……”
最后四个字,宋十安几乎不忍说出口,只能紧紧抿住唇克制情绪。
“这……怎么可能?”
沈望尘的理智不允许他接受这种荒诞的说辞,可心里却莫名觉得,她那些难以理解的行为和话语,在这一刻全部都有了解释!
宋十安说:“你亲眼所见。她没有呼吸、也没有脉搏了,那时她真的死了。她前世最终死于二十一岁,她因此认定自己今生也活不过这个年纪。她把绵绵安排好,看到绵绵有了归宿,才会离开京都。她只是想,独自一人等待自己的结局……”
沈望尘疼得肺里直发酸,愕然发问:“你是说,她活不过二十一岁?”
“我不知道,是她这样认定。”
宋十安凝望着她的眉眼,心疼的抑制不住眼泪。
“她笃定箭一定会袭来,但不知会在何时袭来、从何方袭来。所有人都喜欢她从容不迫,沉静淡然的性子,但其实她比任何人都惶恐不安。可她的情绪没有落点,无法向人倾诉,亦无法寻求帮助,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恨谁,就只能逼迫自己一直保持镇定,以便随时迎接箭袭来的时刻。”
沈望尘无法呼吸,不得不张开嘴,大口吸气来缓解肺腑的窒息感。
“我从未想过囚禁她,更不可能伤害她。她曾对我说,在她前世疯掉的三年里,经常使用一种能让人安静下来的药,与麻沸散有些像。我只是怕她会自绝性命。”
“命运反复侵蚀她的身体,折磨她的意志,强迫她重来一次又一次。”
“她一直在破碎,一直在枯萎,但即便崩毁再多次,也终会重建。”
“所以郡王,我不能放任她就这样跟你走。等她好起来,若她选择跟你离开……”
“我,绝不阻拦。”
沈望尘精神受到巨大冲击,上齿下齿不自觉地龃龉着,显然痛得说不出话来。
他浑浑噩噩走出房间,觉得一切都太不可思议。
她的故事不可思议,而自己,竟然心甘情愿将人交到宋十安手中,更加匪夷所思!
连吕佐的追问都没回复,兀自将自己关入房间。
这么荒谬离谱的故事,他居然信了?
他又不是个傻子,怎么能信呢?
可……他能不信吗?
“沈公子或许不知,我四海无可归之地,九族无可倚之亲,留余地何用?”
“生在地狱,死有何惧?”
“终不羡人间,人间日似年。”
“因为我在吃苦。活着就够苦了,我还要吃药,连吃的东西、吃多少都要管,真是活得够够的了。”
“你有什么资格安排我的人生?”
“若你敢伤害我妹妹,便会所求皆落空,你所在乎的人必将以最惨烈的方式亡于你面前!”
“诸天神佛在上,请保佑我,永不超生!”
“人人都渴望神明救世人,你又怎知,人类的痛苦磨难不是神明降下来的呢?”
“一个人把所有极致的感受都体验完之后,就会觉得活着没意思了。”
“宿命既定。未到时机,想死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没有执念。生也不拘,死也不惧。只盼今生不欠,来生不见,如此而已。”
“你在可怜我?”“我哪有资格可怜别人。”
“跟谁怄气呢?谁敢惹你,告诉我,我帮你去教训他。”“老天爷。”“我说真的呢!没跟你开玩笑,我真去帮你教训。”“我说的也是真的。”
“其实你不用去证明什么的,更不用去讨好谁。视角放到生老病死上,许多不平、不甘,其实没有多大所谓。活在哪、死在哪都不重要。”
“绵绵能好好的,幸福开心的活着,对我来说很重要。”“比命都重要?”“嗯,比命重要。”
“那你就没想过,将来要怎样过?找个何等身份、何等品貌的夫婿?”“我没有将来。”
“孤单、无依无靠那种东西,我早就不怕了。”
“我真的搞不懂,你到底想要什么。”“你总是把问题想的太复杂。有没有可能,我就是什么都不想要啊?”
“我会替你讨回公道的。”“这世上,没人能给我公道。”
“既然你有意于他,又为何要推开他!”“我没有时间了。”
“我早已生不如死,这世上再无人能强求我!”
曾经的对话犹如一把把利刃,汹涌而至,刀刀穿心。沈望尘只觉得耳内阵阵轰鸣,胸口疼痛欲裂。
原来,她不肯吃苦味的东西,是因为受了太多的苦!
她不惧死,是因为她一直在苦苦等待着死亡降临!
她逼他发的誓言,是她亲身经历过的、这世上最残忍的惩罚!
她看似无坚不摧,实际早已片片尽碎!
他一直不懂,像她那样看破生死大关,豁达洒脱之人,却为何总是那样丧气颓废。此刻方知,是因苦寻不到解脱。
他终于明白,她的平淡沉稳,是长久挣扎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困境中,把喜悦、愤怒、敬畏、期待、厌恶、恐惧等等一切情绪,全部都消磨殆尽了。
而她疏离冷漠,难以与人建立深切连接,同样是因为泯灭掉了太多情感,才会难以给出寻常人该有的反馈!
“沈望尘,我知道你伤痕累累、满目疮痍。可我并未比你好到哪去。我救不了你。”
脑海中响起二人在废墟下的最后一次对话,沈望尘不禁用手捂住脸,呜咽哭泣出声。
天呐!
他对一个在枕头下放匕首、连睡觉都保持防御姿态的人都做了些什么啊?!
她早已千疮百孔,支离破碎,他还要用她对这世间仅剩的念想去胁迫她!
他踩在她的碎片上,把她碾成了粉末,还要怪她没有心,不肯接受他的情意!
她该有多恨他?为了不欠他,为了来世不再相见,她宁愿把命还给他!
他真的,亲手把她逼死了……
*
沈望尘终于绝了痴缠的妄念,不再想把她强留在身边了。
他每日站在房间外,远远地望着宋十安耐心安抚她,终于意识到,宋十安于她是不同的。
她的隐秘只有宋十安知晓,那样茫然无助的一面,也只有在宋十安面前才会显露。
那次她以为绵绵死了,受到冲击陷入疯魔,却仍在拼尽全力誓要杀了白萍,与裕王拼个玉石俱焚。她永远都是镇静、冷漠、强横的模样,哪怕面对皇太女,也不肯低头落到下风。
可她却会在宋十安面前露出脆弱、彷徨的,也会宋十安的怀中安静下来。
而宋十安也会耐心地牵住她的手,如同引领着迷途的羔羊,找到回家的路。
事到如今,一切只能怪自己。
她从未对他说过谎,可他只沉浸在自己的谋算里,从未分出心思去探寻过她的隐秘。
最终,他强迫了他心爱的姑娘,又被她以命挣脱,从此与他再无瓜葛。
第157章 洮源县1 只要你愿意,我永远都在。……
钱浅渐渐恢复理智, 不再一心求死,回到了往常平淡如水的模样,却比从前更加寡言。
她成日一声不吭, 只有在面对宋十安时,眸中才会露出一两分神采。
又一次失血过多, 她的身体虚弱得连多站一会都会头晕眼花。军医说就算好生将养, 只怕也寿数难长了。宋十安不愿相信, 记录下军医所说补品, 命孙烨给京都去信采办。
与此同时, 沈望尘提出告辞。
宋十安心中忐忑,自从钱浅恢复理智后便不再依赖他了, 他很怕她会与沈望尘一同离开。
用饭时, 他给她夹了块肉,轻声说:“浅浅,郡王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