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十安笑的无奈,“你正经一点。”
钱浅说:“我很正经啊!这难道不是大多数人所期待的吗?”
宋十安沉默片刻,像是想要确定一般又问:“这样,你就会觉得幸福吗?”
他的神情太过认真,钱浅不敢再乱说,往嘴里塞了个樱桃,随口道:“我对幸福的期待值很低,活着就行了。”
虽然她故作轻松,宋十安却听出了一股苍凉和悲怆。
他轻声说:“那日喝酒时,你问过我一个问题。你说,若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明知自己救人会瞎,还会不会去救。”
钱浅不大记得这事儿了,但感觉这话像是自己能问出来的,“那你是如何回答的?我那天有点喝多了,不记得了。”
宋十安说:“我当时不知道,因为这个问题的确很难想。”
“那现在想好了?”
宋十安认真地说:“嗯,这几日想了很多。我家都是从军的,我父亲在战场上受过重伤,叔父还战死沙场。我的武艺都是跟父亲、叔父学的,我还曾偷偷离家,混进父兄的队伍偷偷跟去过战场。”
钱浅道:“热血年少,最容易叛逆。”
宋十安笑了下,继续说:“我父兄都从武,我母亲过够了提心吊胆的日子,一心逼我做从文。可我视父亲、叔父为榜样,满腔热血开疆拓土、保家卫国,于是不顾母亲反对,毅然弃文从武。”
他顿了顿又说,“我那时觉得,就算缺胳膊少腿也没什么,什么困苦我都能承受。可没想到我瞎了,看不见士兵操练、看不见战场部署,也骑不了马。我就觉得,我二十年付出的所有努力都白费了,我的人生,全完了。”
钱浅轻声道:“王侯将相似风云变幻,王朝兴衰起落,交替更迭,谁主沉浮。多少人终其一生,都盼望着能富贵显荣,功成名就,占在顶峰睥睨一切。”
宋十安说:“我从前也认为,为国民鞠躬尽瘁,成为万古流芳的一代名臣,就是我的毕生追求。上天怜惜,留我一命,让我得以想通,其实人生未必没有其他活法。”
钱浅不赞同:“你只知世间纷繁复杂,芸芸众生浩如烟海。殊不知,其实每个人的命运,早在从这世间醒来时便已注定。”
宋十安心疼地说:“钱浅,不要着急去否定一切。你可能只是心情不好,待这个阶段度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钱浅叹息道:“你不会懂的。所有东西都是虚构的,利益权势、家国荣辱、位极顶峰,连同那些欲望,都是人类想象出来的东西,实际根本就没有意义。”
“钱浅……”
他还要再说,却被钱浅无情打断:“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这条河道往东三十里最窄的地方,有座青石桥。飞鸟遗留下一颗树种,在桥头一侧的青石砖缝里扎了根,长成小树苗。最初它只有手指粗细,也没人去管它,几年下来就长到手臂粗了,树冠的枝叶还能给路人遮个凉。”
钱浅看向宋十安,“但你可知,它是有生长极限的。”
“等它再粗壮些,根茎顶起了青石砖,威胁到了青石桥的稳固,它就会被人们锯掉。毕竟,对于耗财耗力才能建成,供人们两岸穿梭通行的青石桥来说,一颗小小树苗实在不值一提。”
“这颗树苗或许前一天还在感慨,它受到上苍眷顾,能幸运的在河边扎根,永远不缺水分,只要它努力生长,总有一天能长成给人遮风挡雨的参天巨树。等被砍掉时,它可能又会感叹世事无常、命运多舛。”
“它永远都不会知道,它只是一颗被鸟儿遗落在此的小种子,虽得以扎根而活,却终究会因为有碍青石桥的稳固而死。一切的一切,从最初就已经注定。这就是宿命。”
钱浅长叹一口气,最后说:“人固有一死,很多执着的东西,都没有意义。”
两世时光一晃而过。
破碎、重启、摧毁、再来。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璀璨星河被命运强硬剥落,却无力挣扎。她站在干涸的河床中央凝望这个世间,在失去的境遇里迷茫、惶惑。
她不再游刃有余,只能苟延残喘混日子,等待命运的齿轮碾压到身上的那一刻。
宋十安伸手摸到钱浅的手臂,顺着手臂向下握住她的手,“钱浅,凡生于世,都有活着的权利。人间还是挺有意思的,放过自己,与命运和解,别为执念深缠。”
“如何和解?”
钱浅冷笑:“我从前不知自己在演戏,沉浸在戏台和剧本里,无时无刻不在认真扮演自己的角色。现在我醒了,我意识到这只是一场戏,一切都是假的。我已然跳脱出来了,除了冷眼旁观台上的人依旧沉迷不醒,还能做什么?我又无法终结这场戏。”
宋十安急道:“你还可以选择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去度过此生!”
钱浅眼角滑落一滴眼泪,灰心地说:“同一场戏,不管重复演绎多少遍,结局都不会改变。”
“可戏台很大,台上每个人的经历都不尽相同。既然无法终结,索性挑选一些你喜欢的角色,去体验各种不同的生活。钱浅,现实的确残酷,但你依旧可以按照你喜欢的方式,满怀热情去演绎独属于你的人生!”
宋十安握她手的力气很大,似乎想把他的力量传递过来。
钱浅愣在原地,按照喜欢的方式,满怀热情去演绎?
宋十安继续说:“我刚看不见时心浮气躁,不会用盲杖,绊到两次后,家里就给我打了轮椅。若非与你结识,我也不知道我可以自己走路,可以自己吃饭,可以自己完成很多事。就算是完全不一样的人生,也并没有那么可怕。不尝试一下,又怎知不值得?你看,我又摔了几次之后,现在不是走的好多了?”
盛春的阳光温和不烈,微风绕过树梢送来暖意,两个孤单的灵魂彼此靠近,在这无声的温暖中交融探寻。
钱浅心头多年的黑云好似被日头照散了许多,笑说:“这就叫看透生活但依然热爱生活,是吗?”
宋十安也笑:“一直以来,我们都活得太用力了。放松一些,说不定随心所欲的生活,更顺风顺水呢?”
“会吗?”钱浅仍旧犹疑。
随心所欲,也得有“欲”啊!可她早已没有了期待,也失去了欲望,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能要什么。功名利禄,都要建立在“活着”的基础上。而她,没有这个基础。
“会的。”
宋十安像在保证一样,诚恳而认真地说:“只要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就没有什么是不能忍受的。”
钱浅定定地看着他,暖风拂动他的发丝,飘进她的心里,拨动了沉寂已久的心弦。
钱浅突然觉得,她好像有了想要的东西。
第18章 郊游2(大修) 交谊舞
直白而热烈的视线落在脸上,宋十安忍了好一会儿,有些不自在地说:“为何如此看我?”
钱浅登时红了脸,心虚地把头转开否认:“我哪有?谁看你了!”
宋十安无奈笑道:“你莫不是忘了?我刚跟你说过我是行伍之人。尤其做过斥候的人,敏锐程度非一般人可比。你的目光太炽热了,不用眼睛看也能察觉。”
钱浅好像被现场捉赃的窃贼,心突突直跳,却嘴硬道:“少唬人了!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才不会被你蒙骗呢!懒得跟你掰扯,我去找绵绵!”
匆忙杂乱的脚步暴露了离开之人内心的慌乱,宋十安又笑起来。
周通过来时,见宋十安还在傻笑着,好奇地问:“公子想什么呢,这么开心?”
宋十安笑说:“周伯,从前所有人都说我随了母亲,天生一副好皮相,可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好的。初入军中时,将领都觉得我细皮嫩肉,定是个绣花枕头,是靠着父兄的荫庇才能混得位置。我很羡慕兄长生得如父亲那样威严,也曾恨不得脸上留到疤才更显粗犷霸气些。今日我第一次觉得庆幸,庆幸得了这一副好模样。”
“钱浅姑娘夸您好看了?”周通打趣。
宋十安骄矜地抬起下巴,“还用夸?这不是事实么!”
钱浅心慌意乱地捶着自己的胸口,争点气争点气!瞧你这点出息,有什么好紧张的?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前世媒体传播渠道广泛,见识过那么多明星小鲜肉,居然还脸红害羞起来了!两世加起来活了快四十年,还装什么纯情?想要就要大胆出手啊!
给自己打了气,心态很快调整好。
绵绵摘了一捧子野花正在编花环,钱浅不会编,就在一旁帮她摘花,二人好一会儿才回去。
周通见她俩一人带一个花环回来,笑着招呼:“呦呵,这不是仙女下凡么?”
绵绵羞涩地笑了。
钱浅拿下花环,直接扣到了宋十安头上,“这才是天仙下凡。”
宋十安一顿,伸手摸了摸,却也没取下来。
“果真好看!”周通笑一笑,又招呼绵绵,“绵绵姑娘,咱俩把这烧鸡撕了吧?闻着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