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十安将一个小匣子塞到钱浅手中,亲了亲她的额头,“拿好,等我回来。”
钱浅打开来看,是宋十安的私印和一封信,明白他这是在托付身家,“安心征战,我等你。”
宋十安翻上马背,钱浅回头看了一眼临时搭起的木台上,乐器已经摆好,何青带领几名乐师就位,舞姬们也做好准备了。
她扬着笑脸,笑容明艳而坚定,对宋十安朗声道:“我送你出征!”
钱浅把匣子递给孙烨,奔去台上。
各式乐器奏响,台上七人一同起舞。
钱浅居于正中,一袭黑红色长裙,在初秋的劲风中飒飒飞舞。
七人的舞姿强劲有力又不失美感,多重乐器合奏给曲子增加了磅礴的气势。
很快,锣声、鼓声越发密集,随着唢呐声的加入,为乐曲送上波澜壮阔之力,几人的舞姿也迎来高潮时刻。
比人还长的绸扇迎风招展而开,仿佛一杆杆欢呼胜利的旗帜,发出猎猎声响!
在场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跟着心潮澎湃起来,只能回应以震天的呼声,彰显人心振奋!
李为激动地大叫:“侯爷你看,末将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夫人真是太厉害了!”
刘驰也禁不住感叹:“七个人竟舞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夫人当真是深藏不露啊!”
宋十安只是紧紧攥着拳,压下想冲上去亲她的冲动,自豪道:“这拨士气定然够足了!”
一曲舞毕。
钱浅高举长长的绸扇,朝着宋十安喊道:“等你们凯旋!”
宋十安将长枪指向苍穹回应她,朗声宣布:“大军出征!”
*
宋十安率八千大军离开,这座边境小城却就此热闹起来。
许多小孩都买了长长的绸扇,学着那日钱浅在台上的模样,从早到晚的挥舞。
青楼的舞姬们更是将这送将士出征的舞搬到了青楼中演绎,壮阔豪迈的英姿,让许多来青楼找乐子的人,都不好意思说出孟浪调笑的话来。
一时间整座桃源县处处充斥着浩然正气,钱浅的名声也在短短数日直追宋十安。
如今,这座城中所有的人都知道,“钱浅和宋十安最相配”这句话不是小孩玩闹戏言了,这位将军夫人,当真配得上将军!
桃源县的人之所以喊宋十安将军,是因为宋十安当初击退吐蕃进犯时还未封侯,百姓们喊习惯了也就没再改口。
封为安庆侯的“宋将军”在边城百姓心中无甚变化,但这位“将军夫人”却成了城中新贵。
钱浅如今出街,认识她的人都会热情地跟她打招呼,喊她钱夫人。
那一众舞姬和乐师们,一个个都把她当老师,唤她“老师”或是“逍遥”。
钱浅每每出门,两三个称呼不停变换,时常让她觉得有些割裂,不由得开始后悔那日让三个小姑娘满街大喊了。
更神奇的是,她后来还见到过那三个小姑娘。
如今她们一改态度,见人就说,她们可是跟将军夫人“一起踢过毽子”的,那骄傲自豪的小模样,好像当日输到哭鼻子的不是她们一样!
更令人没想到的是,瓦逋奇家这支部族也是吐蕃的一个百年大部族了,否则他们两年前也不敢进犯大瀚。然而这场决一死战的战役,不过一月便结束了。
军营驻地接到大军即将凯旋的消息,立即报了给了钱浅。
那部族原本十分强悍,两年前还伤了怀远公宋乾,后来败于宋十安,不仅族中壮丁折损过半,半数地盘也被迫割让给了大瀚。
吐蕃国一向以武力为尊,瓦逋奇部族战败后战斗力只有原先五成,其他部族还趁火打劫,本就是在夹缝中苟全了。也正因如此,瓦逋奇才会冒险来擒宋十安,想用他给部族换回些好处。
据回来报信的人说,宋十安此次兵贵神速,亲率四千大军直面敌军,而李为率左翼两千,刘驰率右翼两千,绕路包抄,一举将那部族所剩的兵力尽数剿灭。
瓦逋奇劫杀宋十安是自作主张的,听闻父亲与部族为救他而灭族,突然吵嚷着要见钱浅。
钱浅早就想让瓦逋奇死了,无奈朝廷对处置这样重要的俘虏一向慎之又慎,恨不得榨干每一滴价值。
当初听闻朝廷想留瓦逋奇一命,以此来换他们部族全体归顺,她就很恼火。
她并不是王氏皇权的忠诚子民,皇太女、昌王、或是什么别的人,谁做皇帝也跟她没有半点关系。她更不会在乎大瀚的疆域是多四百里还是少四百里,当朝陛下有没有收复吐蕃国某大部族的光辉战绩,有没有在史书上为自己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王朝更迭、储位争夺、疆域的扩大或缩小,在历史的长河中总是频繁上演的。可为此牺牲的却是无数蝼蚁的性命,用无数家庭的不幸,给掌权者铸造起血肉高台,让他们高高在上睥睨四方,肆意拨弄驱使他们的“子民”。
她注定无法成为掀起革命、推翻封建王朝的一代伟人,她只想保护自己在乎的人。
瓦逋奇把她心爱的人伤得那么重,那些伤疤永远都会留在身上,他怎么能活?他怎么配活!
一想到朝廷还可能使用怀柔政策扶持瓦逋奇,利用他与吐蕃其他部族和吐蕃王庭制衡,钱浅就毫不犹豫就决定去见了。
瓦逋奇见了她,先是认错求饶,诉说他们部族的不易,求钱浅放了他。
钱浅冷漠嘲讽道:“我灭了那山寨八十几口、又毒死你带去的三十几人,眼睛都没眨一下。你该不会指望我这样蛇蝎心肠的女人,会对你生出什么恻隐之心吧?”
瓦逋奇脸色变了又变,却没敢说话。
钱浅高高昂起头,神色淡漠地睨着他:“你敢将他伤得那样重,竟还想活命?别说你一条性命,便是你们整个部族覆灭,我亦没有丝毫不忍!”
瓦逋奇装不下去了,转而开始咒骂。
骂她贱妇心肠歹毒、骂她人尽可夫,还赌咒发誓要她和宋十安要背负他们部族数万口亡魂,永堕地狱!
难听狠毒的话语连孙烨都听不下去了,拔剑威吓道:“闭上你的臭嘴!”
钱浅却依旧淡然从容,轻蔑地问:“瓦逋奇,你好好想一想,自你从你父亲手中接任部族首领之后,你都干了些什么?”
见瓦逋奇怔愣,钱浅提醒他道:“你们部族本是四大部族战力最强的,你接任首领三年,掠夺其他小部族,且战且胜,于是不知天高地厚,意图侵犯大瀚边境。”
“落败后,你本该龟缩自保,好让部族休养生息徐徐图之。可却你将此次落败归咎于敌人太强,于是筹谋报复,又在生擒敌将后心生妄念,企图用他谋求更多,才会给我这个可乘之机。”
她看着瓦逋奇抓狂的神情,无害地眨眨眼。
“瓦逋奇,身为部族首领,你把罪过都推到别人身上,是当真觉得自己无辜吗?”
“你全族被灭,明明是你一手推动手造就的啊!”
“你父亲临终前,肯定很后悔将首领之位交给你吧?”
“你的部族临死前,也一定很后悔,摊上你这样一个首领吧?”
她语调温和,轻柔如丝,可孙烨却觉得,她吐出的每个字都化作了冰雪刀芒,直刺人的五脏六腑。
果然,瓦逋奇目眦欲裂,几欲滴血,愤怒咆哮道:“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那无能狂怒的模样丝毫没有吓住钱浅。
她盯着他的眼睛,似嘲似蛊地说:“早点终结你的罪孽吧,下一世,可别再这么蠢了。”
钱浅说罢施施然转身,瓦逋奇却突然大叫一声朝她冲过来,那架势似乎要冲破监牢粗壮的栏杆。
孙烨紧张地拔剑横在身前,但瓦逋奇并未冲破牢笼,而是将头重重撞在了栏杆上。
没人知道他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气,只知道他的额头处连同脑壳一并瘪了下去!
那眼睛滚圆向外凸出,双瞳流出血红的泪水,似是死不瞑目。
钱浅浑身血液都凝固住了,张着嘴巴却叫不出声,身形踉跄靠在墙壁上,只觉得喘不上气来。
孙烨也吓懵了,还是在同行军士的呼唤下才回过神,赶紧扶着钱浅回家了。
*
静夜沉沉,雨水垂垂,钱浅伴随着沙沙雨声做了噩梦。
她杀过许多人,连当年初次杀死曾小娥夫妇都没做噩梦,这次却做了。
瓦逋奇撞瘪脑袋的模样,与前世爸爸的死状十分相似。
她并未亲眼看到爸爸是如何撞成那个模样的。她醒来时,爸爸的头就已经瘪下去了,满脸是血,了无生息。而今日,瓦逋奇将她缺失的那一幕画面补上了。
头骨碎裂的声响,伴随着脑壳那处恐怖骇人凹瘪,让她惊叫着从噩梦中醒来。
“浅浅!浅浅!别怕,我在!”
钱浅落入一个熟悉而温暖的怀抱,抬头看到宋十安的脸,顿时泪如落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