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桌上,王宥言与绵绵坐在正座,钱浅作为女方最亲近的家人,与宋十安并肩而坐在一侧,王宥知因其储君身份,作为男方家人坐在另一侧。
宴席还未过半,昌王突然举着杯来到主桌,“六弟,皇兄年长你许多,在你年幼之时疏于关照,竟不知你受苦良多。皇兄这心里,有愧啊!今日你大婚,得了如此温婉的王妃,皇兄为你高兴!”
钱浅心里冷笑一声。昌王强调他因年长才会对裕王疏于关照,不就是在暗示皇太女与他年龄最为相近,却从不关注这个弟弟么?
昌王与王宥言碰了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接过侍卫捧着的盒子,“拿着!这是皇兄的一番心意,六弟万勿推辞!”
大瀚朝并不流行重金随礼,亲朋好友都是送些个用得上的,或各凭心意准备礼物。
昌王这匣子想都不用想,打开定是金光灿灿的银钱和珠宝玉器。他自然知晓,裕王没有母族依靠,银钱是他最缺的东西,而珠宝首饰这些,当然是用来讨好绵绵的。有那样一个贪财的姐姐,妹妹想来也是一样的。
王宥言撩起眼皮,挤出个阴冷的笑:“多谢二皇兄。”
他双手接过那匣子却并未打开,直接交给身后的侍从,便再无其他话。
昌王顿了一息,尴尬地笑说:“这就对了。礼再贵重也是皇兄的一番心意,你我亲兄弟之间,无需客套!”
王宥川也前来凑热闹,送上一张繁华地段的铺子,说:“六弟,皇兄知道授人予鱼不如授人予渔的道理。知你不懂生意,这铺子你收着,什么都不用管,按时收租即可。”
王宥言依旧不推辞,道声谢便直接收下了。
景王有些尴尬,他没备厚礼,好在裕王谁的匣子都没打开,于是临时将手上的扳指、玉佩,连同王妃身上的玉佩、钗子、手镯全撸下来放进匣子里,也递了过去。
连同皇太女王宥知的,王宥言毫不客气照单全收,一一谢过。
钱浅淡淡扫过一圈人的表情,心中暗笑。
云王财大气粗直接送铺面,没有什么其他心思,只是近来与裕王接触多了,知晓了弟弟的可怜。
同一个爹的亲兄弟,他从小锦衣玉食,尽享父皇母妃的宠爱,而弟弟却要被生母折断手臂,才能来换取父皇的关注和疼爱。他是真觉得惭愧,以前只觉得弟弟性情阴郁,现在才觉得,弟弟没疯就不错了。
昌王只是嘴上说惭愧,送厚礼的目的,却是为了拉拢裕王与绵绵,想就此拉近与安庆侯府的关系。
皇太女约莫料到了昌王的行径,所以礼不会太薄。
只有景王是无辜受到波及的,可怜景王妃光鲜亮丽而来,现下已不剩什么像样的首饰了。
钱浅暗暗佩服裕王。
昌王话里话外都在表示这是份重礼,但裕王就是不打开。
别人看不到,也就猜不到这份礼究竟有多重。其他人送的礼,他也一视同仁全部收下,既不过分感激,也不推脱半句,收的理所应当,问心无愧。如此一来,不得罪任何一个,又没靠近任何一方,挺不简单的。
那态度就是:我不吃你们这套,给多少都是如石牛入海。你们想怎样都与我无关,我仍旧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你们谁都休想打扰。
至此,钱浅对裕王总算刮目相看,相信他有能力护好绵绵的余生了。
转念又觉得也对,皇家的孩子除非丁点儿苦都没吃过,否则真没几个会像七皇女王宥萱那样冲动愚蠢。
洞房花烛夜,裕王拥着绵绵,踏实而满足。
“绵绵,自打我记事以来,我就盼望有一个全身心都独属于我的人。如今,我终于可以了却这个心愿了。”
昏黄的灯光从头顶的烛台落下,王宥言的目光落在绵绵身上,贪婪而迫切。绵绵莫名觉得,好像掉进了他亲自吐丝编织的柔软蛛网中,这一生,再也逃不开了。
好在,她并不想逃。
她巴不得,他的网再结得厚一些,她就安安心心的待在茧中,与世隔绝,过他们自己的小日子。
王宥言亲吻着绵绵娇软的唇:“我的小鹿精,终于彻彻底底属于我了……”
绵绵脸蛋红彤彤的,被亲的晕头转向,却一本正经地纠正道:“你也是我的!”
娇憨的模样让王宥言彻底缴械:“好绵绵,我是你的!只要你想要,我愿意把心挖出来献给你!”
红烛暖帐里,春宵一刻值千金。
*
次日,裕王独自一人去了软禁生母白萍的别院。
王宥言唇角含笑,端起粥碗坐到了白萍的素舆旁边,“母亲,我终于与绵绵成婚了,你为我高兴吗?”
白萍扬起手,将王宥言的头扇得一偏,满脸厌恶地骂:“你这个废物!简直浪费本宫的一番心血!”
王宥言好像没听到母亲的责骂。
他唇角笑意不停,用勺子舀起一勺粥递到了白萍嘴边,“母亲,绵绵终于完完全全属于我了,我们会比翼双飞,白头偕老。你羡慕吗?”
“本宫羡慕个屁!”白萍觉得他可笑至极,“本宫苦心经营这么多年,难道是为了让你娶这种懦弱无能的贱人吗?”
王宥言眼神冷下来,佯装失手将滚烫的粥碗扣到了白萍的手上。
白萍惨叫声响起,王宥言的笑意却愈发深了,“哎呀!母亲怎能如此不小心呢?”
他对身后听到白萍呼声赶来的侍女说:“粥被夫人不小心打翻了,再去盛一碗来。”
侍女看着白萍通红的手背不敢吭声,匆匆去盛。
白萍瞳孔地震,好像认知里的某些事物崩塌了,“言儿,你……”
“感受如何?母亲,这感受如何?”王宥言好整以暇,眼里爬过一丝兴奋的愉悦。
白萍眉心一跳,觉得这一幕,好像似曾相识。
是了,有一年夏日,她也将滚烫的粥浇在了王宥言的肩膀上,她任他哭嚎,不许他脱下衣裳。待听到了皇帝匆匆的脚步,她才将那衣领拉开。被热粥敷过的细嫩肩膀直接带下了一层皮,血淋淋的,让皇帝心疼了好一阵子。
白萍倒吸口冷气,忍着巨痛露出乞求的神色:“言儿,你别这样……”
“嘘……”
王宥言让她噤声,白萍当即不敢再出声。
侍女又送上了一碗粥,丝毫不敢停留,立即转身离去。
房间里溢起了王宥言的一丝轻笑,他再次端起粥碗,笑吟吟地说:“真乖。来,喝粥。”
儿子的笑容中夹杂阴翳与疯癫,白萍心底陡然升起无尽的恐惧,声音颤抖地唤道:“言儿……”
“喝粥。”王宥言冷冷地重复。
白萍泪水滚落,将滚烫的粥含在口中,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
这一幕,也曾发生过。
她让幼小的王宥言吃滚烫的东西,在口中烫出许多溃疡,郎中以为是缺乏营养,得了不少皇帝赐下的补品。
白萍心底泛寒,不停地哭泣:“言儿,母亲知错了,母亲真的知错了。母亲也是第一次为人母,有许多做的不好的地方,言儿不要与母亲计较啊!”
“母亲教养儿子这许多年,实在不易。如今我长大成婚了,该是儿子报答母亲的时刻了。”王宥言抓过白萍的手,手指轻揉着那片通红。
原就是烫伤,触碰之下火辣辣的更加痛苦忍受。
白萍挣扎一番甩开他的手,又怕他生气,重新拉住他说:“言儿,母亲是疼爱你的,你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只是我不知道如何才能成为一个好母亲。我知道我做的不好,日后我一定改,我一定好好学会如何成为一个好母亲!言儿,你相信母亲好不好?!”
王宥言被她激出一二火气来,反问道:“你可知你这番胡扯有多么拙劣可笑?宫里还有一位皇后、三位皇妃,兄弟姊妹中,我排行第六。母亲又不是瞎的,怎会看不到后妃如何疼爱子女?更何况……”
他伸手掰过白萍的下巴,继续质问:“你明明对我那五个兄弟姐妹很好的啊!你会陪他们放纸鸢、哄他们吃糕点,二皇兄砸碎了你心爱的茶盏,你一声责骂都没有,却等他离去之后,要我赤脚站在那茶盏碎片之上!”
王宥言指尖触到她脸上被钱浅割伤留下的疤痕,顿时收敛怒容。
他盯着那个刀疤,细细摸索,再次露出笑意,“母亲,你要儿子,如何报你的恩啊?!”
白萍终于明白,他再不是那个逆来顺受、任她打骂的儿子了,她哄不好他了。
于是,她咬牙切齿地叫骂:“你这个猪狗不如的孽畜!竟敢如此对待生养你的母亲!举头三尺有神明,你如此大逆不道,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王宥言闻言捧腹大笑:“母亲在说什么啊?你难道不记得了吗?儿时,我哭着对您说疼,您还记得是怎样答复儿子的吗?您说,疼爱、疼爱,疼即是爱啊!儿子如今长大了,是时候要回报母亲的恩情了。所以儿子也要对母亲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