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死时是二十一岁,今生她加快了进度,约莫就活不到二十一了。
这个世界,女子十六岁及笄,男子十六岁及冠,之后才能参加科考。每年乡试会试都是同时举行的,无法同时参加,只能先考乡试、来年会试,待再到春日再参加内阁殿试,才算科考结束。
就算一次失利都没有,钱浅全考完也要十八了,但她可能都活不到十八岁,那继续读书也就没有意义了。
从书院退学后,书院的老师、院长无数次登门劝说,甚至因为她少年丧父的遭遇,承诺免去她六艺、八雅所有课程的费用,还包了她的生活费。
但钱浅还是毅然决然拒绝了。
令她没想到的是,院长、老师们惋惜她这个天才也就罢了,江远山这个“竞争对手”,居然在院长老师都放弃她之后,依旧锲而不舍的登门,不断劝说她继续读书,日后参加科考。
这孩子是个君子。
钱浅想着终究来此一遭,将这些年记录下来的知识储备、对这个社会情况的分析、策论等等,全部教予江远山,也算为社会做出点贡献了。
科考题目不是靠背书就能行的。
什么论述地方文化和培养人才的关系、区域经济、政策治理、执政官员应有的自主性之类等等。
考的是认知、学识、思辨、逻辑推理、理解表达、方式方法论、分析归纳演绎等,判的也是立意、方式、逻辑,跟前世考公更像。
她哪里是什么天才?
不过是前世生于高干家庭,爷爷奶奶都从政,爸爸也跟随了父辈的脚步,妈妈经商。自她幼时,家里无时无刻都在讨论国家政策或营商相关的事。在这种氛围熏陶中长大,又有清晰的历史为鉴,很容易在这种相对落后的封建时代脱颖而出。
将她所知所学传授给江远山,何尝不是一种传承?
江远山自那之后与她来往便密切了。
钱浅写话本赚钱,江远山以江家大公子的身份帮她拿去书肆茶馆售卖,比她自己去卖的价格足足高了一番。同时钱浅教授他知识所学,为他答疑解惑,以各种视角分析他的文章和不足。
江远山算是小院唯一的客人,连绵绵都不怕他了。
去岁秋,江远山在乡试中夺得头名,紧接着要准备会试,来的次数就少了。今年通常一个月才来一次。
但今日距他上次来还不到一月,于是钱浅问:“你怎么来了?有事儿?”
江远山青春稚嫩的脸突然呈现出一抹慌乱,“呃,也,没什么事。那个,书肆掌柜又找我催更了。”
钱浅应道:“这册已经写完了,我今晚誊抄好,明日就送去。”
江远山又说:“还有就是,过些时日,我姑母会携表兄来青州小住。我表兄三连及第,十八岁高中探花,家里想趁此机会让表兄指点指点我的课业。”
钱浅道:“这是好事,对你科考很有助益。”
江远山眼含期待,支支吾吾道:“我,要抓紧时间准备会试,怕是有段时间不能出门了。”
钱浅点点头,“祝你前程锦绣,扶摇直上。今日家里有些脏乱,就不邀你进来小坐了,再会。”
她轻飘飘扔下一句,无视江远山半张未张的嘴,直接关上院门。
绵绵已经拿了扫把簸箕,将头埋得低低的,沉默打扫着院子。
钱浅知她听到舅母的话定然不开心了,但绵绵爱吃,一贯好哄,于是语气故作轻快地问:“绵绵,想不想吃肉包子?咱晚上不做饭了,喝羊汤吃肉包子好不好?”
绵绵却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哽咽着问:“姐姐,我是不是拖累你了?”
钱浅心疼的揽绵绵进怀,拍着她的后背安慰:“莫听别人胡说!绵绵最好最乖了。你没病,你也不傻,那是你保护自己的钝感力,是你独有的优点。你不是拖累,你是宝贝,是姐姐在这世间唯一的牵挂,知道吗?”
“呜呜呜呜……”
绵绵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紧紧抱着钱浅哀泣:“姐姐也是绵绵唯一的牵挂……”
钱浅嗓子发疼,揉着绵绵的后脑勺,“乖哈!咱们就一起,相依为命吧!”
第3章 及笄(大修) 绵绵遭冤枉
舅母的插曲只能算平静日子里的小小浪花,钱浅完全没往心里去。只是绵绵心情仍旧不好,晚上吃了肉包子、喝了浓浓的羊汤,都没能好转。
江远山不能再来,倒让钱浅觉得轻松不少。
他前年已经及冠,去岁又顺利通过乡试,定是要去奔锦绣前程的。青州江家的门楣在那摆着,若叫他家里误会二人有什么纠葛,岂非白白惹了不必要的麻烦?
次日午后,钱浅给书肆送去话本。
掌柜问:“还是老规矩?”
往常话本大都是江远山带给书肆的,钱浅来送的次数极少。掌柜一直以为她不过是江家跑腿的侍女,话本是江远山写的,也因此才肯出这样的高价。
能多赚银钱就行,钱浅也没纠正过。但掌柜说的老规矩,她却不知是指什么,只得应付道:“啊,是。”
拿到报酬,钱浅又特意提起江远山正在备考会试,让掌柜不可再去打扰,往后的话本她自会送来。
明明没说什么过分的话,掌柜却连称不敢,约莫是怕耽误了江远山科考,江家绝饶不了他。
舅母昨日问她生辰,其实不过时隔一天就是了。
这是钱浅及笄的日子,在这一世是人生最大的日子。
前世家人为她举办了恢弘盛大的成人礼,父母为她引荐了他们的优质人脉,自豪地向人炫耀着女儿高考成绩优异,得到多少名校的青睐。她也不负众望,用高超指法演绎了美妙的钢琴曲,又用唯美的芭蕾舞彻底折服所有来宾,成为那日全场最耀眼的星。
然而不过半月时间,这颗耀眼的星就从天穹跌落深谷。
她再也不喜欢庆祝什么,不仅仅是讨厌那种落差感,更是觉得“物极必反”一词大概有点子玄学在里面。
但今年不一样。
在这个世界,男女十六岁就算成年,是合法婚嫁和参加科举的年纪。这意味着,她终于可以把绵绵的户籍办到自己的户籍下,彻底脱离绵绵那个恶毒的继母了。
总归是值得庆祝一番的。
从书肆出来,钱浅先去车行定了一日的马车,打算这两日带绵绵去郊游,转而又去买了绵绵爱吃的杏仁酥和酱鸭,最后还到酒楼要了只炖得软软烂烂的大肘子和酸酸甜甜的糖醋鱼,这才拎着食盒和油纸包回了家。
想来大吃大喝一顿,再痛痛快快玩一天,绵绵就能彻底忘记舅母带来的不快。
没想到绵绵居然不在家,书案上只留下张字条,写着:我去老地方玩。
钱浅拿着字条寻思,这孩子近来外出的次数明显增多,难不成是结识了什么新朋友?
绵绵本姓苏,刚出生就没了娘,她爹又找了个继母,结果在她五岁的时候,爹也病故了。
在这个人均寿命不过五十岁左右的时代,没有抗生素和先进的医疗设备,一场高热、一个小伤,都可能夺走一条生命。这无论如何也怪不到绵绵身上,可她继母却说她是克父克母的灾星,成日对她非打即骂,生生把她打出严重的心理疾病。
绵绵极度社恐怕生,不仅仅是心理上的。继母长久的虐待,已经让她产生躯体化反应,她无法与陌生人靠近,会惊恐症发作,浑身颤抖、喘不上气。
邻居李婶初见绵绵,热情地塞给她一个苹果。不想绵绵突然发病,小脸煞白呼吸急促,颤抖倒地抽搐,可把钱浅吓坏了。
将绵绵带回家这四年,钱浅一直不敢轻易带她出门,偶尔出门必紧紧护好,完全不敢让路人碰到她。
如今难得孩子愿意主动出门,钱浅欣慰之余又有些伤感。她终究陪不了绵绵一辈子,应该鼓励、锻炼绵绵自己去面对这个世界了。
绵绵顶着太阳在河里摸着了一下午河蚌,正在岸边一个接一个地砸开,一旁的碎蚌壳和蚌肉已经堆成了小山。
眼见太阳西斜了,她拿出手帕打开,看着帕子中央那个还没红豆大的小蚌珠,一脸沮丧。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顿时紧张起来,微微歪头去偷瞄。
那是一位衣着华贵、身形朗逸的男子,却蒙着眼睛,摸索试探着向河边走去。
许是那人眼上蒙着的丝带,让绵绵没有往常那种害怕的感觉,索性大胆好奇地观瞧。
那人抬着手臂,小心地伸出脚试探,一步步靠近水边。眼瞅着他就要迈进水里了,绵绵终于忍不住开口:“别再往前了。前面,是河了。”
她声音不大,那人却闻声停住,摸索试探的身躯立即挺直,站得无比端正,朝她的方向轻轻颔首:“多谢。”
来了生人,绵绵不打算再待下去,拎起小竹篓准备离开。
男子突然问道:“请问姑娘,这里可还有其他人?”
绵绵四下看了看,轻声说:“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