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里,小二准备好浴桶热水退出去,周通服侍宋十安沐浴。
二人都十分默契的不再提起方才的事,好像投河一事从未发生过一般。
宋十安闭着眼睛,薄唇轻启:“周伯,那姑娘,是个怎样的人?”
周通略带愁苦的眼睛突然亮了亮,当即口若悬河地描述起来。
“两位姑娘啊,年纪都不大。那个叫绵绵的姑娘看着大约十三四岁,小脸圆圆的,眼睛又黑又大,生得玉雪可爱。那姐姐也不过十五六的模样,看着弱不禁风的,却颇有力气。看二人的举止气质和穿衣打扮,至少是家有余庆的。虽是姐妹,长得却不大像,性格也是天差地别。”
“我跟孙烨先是在官道上遇见了那个绵绵姑娘。这绵绵姑娘啊,是个极胆小的。我见她拿着您的随身玉佩把玩,便拦住她想询问公子的下落。谁想这绵绵姑娘什么都不肯说,就一直哭。孙烨性子莽撞,以为她是偷了您的玉佩心虚,要扭送她去见官。”
“正闹着呢,她那姐姐突然就来了。”
“您是不知道,那花朵般娇美的小女子,暴怒起来却那般骇人!孙烨一身的好功夫,差点被她一个半大的女娃娃给推倒喽!也不问缘由,上来对我二人一通大骂,说我们两个男人不要脸,欺负她妹妹。”
“您是没见着,那模样颇有些母鸡护崽的架势,恨不得当场把我俩撕了呐!”
宋十安嘴角扬起,“她确实不大讲理。”
周通见他露出笑容,无比惊喜,继续眉飞色舞讲述:“您绝对想不到,那姑娘还有两幅面孔呢!那脸变的,比戏台子上的戏子还要快些!”
“她对我二人那是极尽凶残,犹如夜叉降世,把孙烨唬得大气儿都不敢出。可转头对上妹妹,那叫一个温柔又耐心。老周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老眼昏花了,那感觉,完完全全就是两个人呐!”
“也奇了怪了。我们怎么问,那绵绵姑娘就是不说话。姐姐哄了几句,哎!立刻就说了。公子您说,这算不算是一物降一物啊?”
宋十安语气略带责备:“还不是你们行事鲁莽吓到了人家小姑娘。她身为姐姐,自是要护着妹妹的。”
“是是是,都是我们唐突了。”
周通满脸堆笑,又继续感叹:“这姑娘是真不错,人聪明,品性也好。走的时候我才看见,其实有一条小路通到河边,想来她们平时是走那的,可当时为了节省时间,她趟着灌木荆棘就往河边跑,那手上全是血道子,衣裳也被刮的不成样子。”
“我问其姓名,那姑娘连头都没回,就只是挥了挥手。老周我年过半百,还是头回在一小女子身上见到这股子云淡风轻的气度。未能交个朋友,老周颇感遗憾呐!”
宋十安撩水洗洗肩颈,水珠从健壮有力的肱二头肌滑落,青色的血管都像是刻画在上面的线条,极具观赏。
似乎想到什么,他动作顿了一顿,说:“今日,是她生辰。”
“啊?”周通吃惊,随即眼睛骨碌一转,痛心疾首地说:“那咱们岂不是打搅了人家的好日子?啧啧,这可太不该了!好好的日子,因咱们咱们弄得如此狼狈,衣裳都破了,那人累的,连路走不稳呢!”
他观宋十安的神情有所松动,趁热打铁继续:“公子,这钱袋、玉佩人家都没要。咱们搅了人家的生辰,是否要上门道个谢、赔桌酒席?”
宋十安停下洗澡的动作,表情别扭地说:“名字都不知道,如何上门?”
周通明白他这就是想去,语气轻快道:“今日不是送她们到了昭德街六如巷子嘛!知道地址,跟周围的街坊邻居打听一下就是了。”
宋十安神色有些不自在,“人家不愿留下姓名地址,就是不想被打扰。咱们贸然行事,岂非白白惹人生厌?”
周通抑制不住欣喜,却刻意压制语气,摆出说教的口吻:“人姑娘做好事不图回报,是人家品性高洁。但终究是咱们的不是,吓哭了绵绵姑娘,又搅了人家的生辰,于情于理都该上门致歉。公子自幼熟读圣贤书,该懂得这个道理。”
“再说吧!先回江府,母亲要记挂了。”
宋十安从浴桶站起身,“更衣。”
马车停到江远山家门口。
周通扶着宋十安去见了夫人江书韵,宋十安语气淡然地说了今日去了城郊四处逛逛,散了散心。周通、孙烨很自觉地低着头,谁也不敢说别的。
儿子今日主动说了不少话,江书韵很开心,觉得这趟青州城算是来对了。
江远山口中,十八岁高中探花的表兄正是宋十安。
宋十安的母亲江书韵,怀远侯夫人,是江远山父亲的亲姐姐、江远山的亲姑母,更是江家在京都城的依仗。
江远山父辈并无有出息的,靠祖辈产业荫蔽,勉强还算得上是青州城的大户人家。随着洛家的买卖越做越大,江家维持的也越发吃力。
多亏江书韵与武将世家出身的宋乾结了亲,后宋乾靠战功封了侯爵,江书韵一跃成为侯爵夫人,江家才得以保住岌岌可危的青州第一世家地位。
江书韵育有两子,一个比一个有出息。
长子宋十晏,年纪轻轻便立下战功,封了将军,又与一巾帼女将成了婚。次子宋十安自小在太学与皇子皇女们一同跟太傅听学,十五岁便随父兄出征取得军功,科考更是一路顺利,竟在十八岁一举拿下探花郎。
要知道科举考试不限次数、不限年龄,要在不同年龄、不同阅历的万万考生中脱颖而出,更是难上加难。
宋十安需在十六岁参加乡试时名列前茅,次年会试拿下前三甲,才够资格参加殿试。
十八岁探花,大瀚从未有之,偏他还文武双全。如此少年英才实属罕见,前程不可限量。
可这样的少年英才,却在两月前为救人摔下马,醒来后就双目失明了。
宫中太医轮番看诊,民间名医也请了无数,各式汤药像水一下往下灌,却丝毫不见成效。
侯府气氛压抑,宋十安精神一日比一日颓唐低落,江书韵便以探亲为由带他出来散心。
她一生好强最重脸面,又是江家这一辈的顶梁柱,不愿别人看笑话或是怜悯她,就没跟弟弟提起次子失明的事。此行亦十分低调,并不打算张扬,只是想带儿子换个环境散散心。
可在弟弟看来,侯爵夫人的长姐带探花郎的侄儿回乡探亲,必须趁机造势给江家壮大声势。江家上下满心欢喜,热烈相迎,直到见到蒙着眼睛的宋十安,才彻底傻了眼。
无奈弟弟一家已然宣扬了出去,访客络绎不久。
江书韵即便情绪再不佳,也要为了母家的脸面,同弟弟弟媳应付各式前来拜见的官员与地方豪绅。只能让照顾服侍宋十安长大的周通和侍卫孙烨,陪着他到处走走。
第7章 心疼(大修) 那孩子孝顺
周通将宋十安送回房,拉过孙烨小声吩咐:“你去打听打听那姑娘,家世品性如何。”
孙烨不解:“打听她们做什么?”
周通轻叹道:“我看着二公子长大,见证他人生得意繁花似锦;也见到他受挫失意郁郁寡欢。这两个月来,他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如今好不容易对那姑娘产生好奇,是好兆头啊!”
孙烨迟疑:“可那姑娘看起来挺冷漠的,她会帮咱们吗?”
周通说:“说不定是外冷内热的性子呢,否则怎么会不顾生死去救咱家公子?就算人家不乐意多管闲事,咱们也要想法子请她帮帮忙。哪怕只是高兴一两天,也许想不开的这个劲儿就过去了,往后就安生过日子了!”
孙烨想到傍晚那一幕就肝胆俱裂,连连点头:“对对对,那我立刻就去。”
待周通服侍宋十安睡下后,孙烨已在门外等候了。
周通关好门,拉他离房间远些之后,才小声问:“如何?”
孙烨说:“那姑娘名叫钱浅,她爹本是洛家长工,几年前护主而死,洛家为彰其忠勇,不远千里遣人将尸身送还。她娘亲也是良善之人,只是身子一直不好,今年年初也病故了。据说钱浅姑娘原本书读的很好,可惜早已不读了。”
周通完全没想到两个小姑娘会是这样的身世,叹道:“怪可怜的。小小年纪还得拉扯个妹妹,难怪性格强势。”
孙烨闻言又补充说:“据说二人不是亲姐妹,那个妹妹是钱浅捡来的孤儿。那妹妹鲜少出门,很多人都不知道她这个人,天色又晚,我打听了好几个人才问到。”
“竟是如此?”周通再次诧异,又说:“这样倒也好。”
孙烨挠挠头,惭愧道:“哪好了?她们多惨呐,我可后悔今天那么说她了。”
周通解释道:“这你就不懂了吧?钱浅姑娘年纪轻轻就经历过诸多变故,却性格坚强,正适合与如今的公子相处,助他度过此劫。”
孙烨恍然大悟,疯狂点头:“您说的对!”可转念又一想,“可她能愿意帮咱们吗?我今天还吓哭了绵绵姑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