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极的心猛地一沉。那件事,是他心中埋藏最深的疑云。她昏迷中高热呓语,断断续续念出的“雍王府”、“阿蕴”这些字眼,像一根刺。尽管她清醒后用中毒昏迷梦境混乱以及可能被邪祟侵袭搪塞过去,他也选择了相信,但这根刺并未完全消失。
此刻她突然提起,皇太极心弦瞬间绷紧,面上却不露分毫,“自然记得。那一次,几乎吓掉了朕半条命。梓潼怎会突然想起?”
玉章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心中了然。她抬起头,迎上他探究的目光,“方才处置乌拉纳喇氏之事,那等混淆血脉、欺瞒宗室的滔天大罪,不知怎地,就勾起了那段混沌的记忆。”她轻轻抚上皇太极的脸颊,“夫君,这十几年来,我的心意,你难道还不明白吗?赫图阿拉的篝火,辽阳城的细雨,盛京的宫阙……我的心,从未离开过你。那些连我自己都说不清的梦呓碎片,不过是毒药侵蚀下神魂颠倒的幻影,当不得真。夫君……你还信我吗?”
在她灵魂深处,那个来自大胤王朝的灵魂深知真相暴露的可怕后果。她不敢赌,也不能赌。她倾注心血参与缔造的这个新朝,根基尚浅。她深爱这个男人,不忍心让他承受认知的撕裂。真相除了徒增烦恼与隔阂,毫无意义。
皇太极凝视着她。烛光下,她的容颜添了细纹,却依旧是他最得力的臂膀,最知心的伴侣。那些虚无缥缈的“王府”、“阿蕴”,与这沉甸甸的十几年相守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她此刻坦诚的脆弱,彻底击碎了他心中最后一丝犹疑。
他长叹一声,“信!我当然信你!乌那希,是我多心了。那不过是魇着了。这十几年的风雨同舟,我与你早已血脉相连,心意相通。你是我的皇后,是我唯一的乌那希。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永远是!那些无谓的梦呓,再不必提了!”
玉章依偎在他温暖的怀抱里,眼眶一热,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谢陛下……”她的声音哽咽。
这一夜,帝后二人相依相偎,炭火映照着他们低语的身影。皇太极握着她的手,细细讲述早年争夺汗位时,她如何在后方为他周旋安抚各部;玉章则轻声回忆起洛博会出生时那小小的模样,两人都忍不住低笑起来。说到洛博会幼时蹒跚学步,第一次开口叫“阿玛”时,他惊喜得像个孩子。皇太极不时抬手,替她拢好滑落的鬓发,动作轻柔。
然而夜深人静时,玉章的咳嗽却渐渐压不住了。起初只是几声轻咳,她以帕掩口,试图压抑;后来却愈演愈烈,化作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呛咳,直咳得肩头颤抖,面色潮红,连气息都接续不上。皇太极急忙扶住她,大手在她单薄的背脊上一下下抚着,心中更是揪紧。
“乌那希……”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眼看她咳得眼角沁出泪花,好不容易平息下来,那疲惫虚弱的模样,让他心头一阵刺痛。他端来温水,小心地喂她喝下,看着她苍白指尖攥着的丝帕上那一点刺眼的暗红,瞳孔猛地一缩,却强忍着没有声张,只是将她冰凉的手握得更紧。
翌日清晨,雪虽停,天色依旧阴沉。皇太极处理完紧要政务,便匆匆摆驾坤宁宫。
坤宁宫暖阁内,药香弥漫。玉章半倚在榻上,脸色在阴沉的光线中显得格外苍白,眼下带着明显的青影。她欲起身,被快步上前的皇太极轻轻按住。
张太医屏息凝神,三指搭脉。这一次诊脉的时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漫长。暖阁内寂静无声,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皇太极目光如炬,紧盯着太医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良久,张太医的额角已布满细密汗珠。他与身旁的太医丞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两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最终,张太医收回手,后退一步,恭敬跪倒,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惶恐:
“启禀皇上、皇后娘娘……”
“讲!”皇太极的声音冷硬如铁。
张太医伏地,声音发颤:“皇上明鉴……数月前院使大人诊脉,曾言娘娘凤体乃'阴血耗损,如烛火缓燃'。可如今……如今脉象已非'耗损'可言,而是沉细欲绝,涩滞不前,尺脉微弱几不可察!此乃元气大伤,心肾俱竭,精血枯涸之危象!伏疾已入膏肓,虚火灼伤肺络,致气血逆乱,邪气深陷五脏……已是……已是油尽灯枯之兆!”
皇太极脸色瞬间铁青,握着玉章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油尽灯枯?数月前尚可调养,为何今日就到了这般地步?!”
太医丞连忙叩首,声音带着绝望:“皇上息怒!先前诊断,确如院使所言,若当时能彻底静养,徐徐图之,或可挽回。然娘娘凤体……这些时日显然未能得到真正静养,忧思劳心从未间断,如不断往将熄的灯烛上添薪,加速燃耗!如今根基已毁,非药石能速效,纵有仙丹,也……也难续断弦!”
玉章轻轻叹了口气,气息微弱:“陛下……莫要怪罪太医。是臣妾自己……未能遵医嘱静养。”
张太医斟酌着词句,谨慎回禀:"回皇上,娘娘凤体此番损耗确是非同小可。脉象沉细,心脉虚弱,乃积劳成疾,邪气内陷之象。当务之急,需立时隔绝外务,静心安养,辅以臣等拟定的益气固本之方,再佐以天山雪莲、老参等珍稀药材温养经脉。若能彻底静养,使心神得安,气血渐复,假以时日......或可渐趋平稳,凤体无虞。"
他顿了顿,又加重语气强调:"然此调养之期,少则三月,多则半载,期间万万不可再受劳心之事。若得静养,凤体自有康复之望;倘若再受惊扰,只怕病情反复,愈难调理。"
皇太极紧握着玉章的手稍稍放松了些许,但神色依然凝重:"既如此,便按太医所言。传朕旨意,即日起坤宁宫静养,一应事务皆由太子妃处置,非召不得打扰。"
"微臣领旨!"两位太医恭敬退下拟方。
第一百零四章 雪融坤宁 春熙满庭
数日后,一场大雪初霁,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覆着厚厚的积雪。坤宁宫暖阁内,药香微苦,与地龙的暖意、熏炉的淡香交织在一起。玉章倚在榻上,面色略显苍白,太医刚诊过脉,嘱咐需静养。舒华侍立一旁,小心地奉上温热的参汤。
暖阁的门帘被轻轻掀起,洛博会走了进来。他刚从前朝议政处回来,朝服未换,肩头还带着从廊下走过时沾上的几点残雪。看到母亲苍白的脸色和榻边的药盏,他英挺的眉宇间立刻染上浓重的忧色。他快步上前,在榻前躬身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额娘今日感觉可好些了?"
玉章见到长子,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招手让他近前:"好多了,不过是些老毛病,劳你们挂心。前朝事忙,你也要顾惜自己身子。"她伸手想替他拂去肩头的雪沫,洛博会连忙俯身,让母亲的手能轻松够到。
"额娘安心养病便是,前朝有阿玛坐镇,儿与范先生等人亦不敢懈怠。"洛博会顺势在榻边的小杌子上坐了,目光仔细端详着母亲的气色,眉头微蹙,"太医怎么说?可开了新方子?"
"还是那些益气养神的方子,让静养。"玉章轻描淡写,不想儿子过于忧心。
洛博会闻言,眉头并未舒展,反而转向侍立一旁的舒华,声音放缓了些许:"太医可说了具体要静养到何时?这些日子宫里宫外的事务,都要辛苦你多担待了。"
舒华迎上他的目光,温婉一笑,轻轻摇头:"殿下言重了,这都是妾身分内之事。太医嘱咐,母后此番静养少则三月,多则半载,循序渐进,切忌劳神。"她说着,目光关切地转向玉章,"六宫日常事务儿臣定会多加斟酌,唯有紧要之事才来禀报母后。母后只管安心养病,万事有儿臣在。"
洛博会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赞许与感激之色。他注意到舒华眼下淡淡的青影,语气不禁带上一丝心疼:"你也要仔细身子,莫要太过劳累。若有为难之处,随时差人告知孤。"
"殿下放心,妾身省得。"舒华轻声应道,为他这份体贴心中一暖。她适时将话题引开,免得玉章听着反而操心,"方才御膳房送来新制的茯苓糕,殿下从议政处回来,想必还未用点心,不如尝一块垫一垫?"
洛博会这才觉得腹中有些空,却仍先看向玉章:"额娘可用过了?"
玉章看着长子与儿媳这般相互体谅、琴瑟和鸣的模样,眼中笑意更深,温声道:"我用过药不久,还不饿。你们小夫妻自去用些吧,不必都守在我这里。"
舒华却已亲自端来一碟精致的点心,先奉到玉章榻前:"母后虽不用,也瞧瞧这糕点可还入眼?"见玉章含笑点头,她才将另一碟送到洛博会手边的小几上,又为他斟了杯热茶。
洛博会接过茶盏时,指尖不经意触到舒华的手,两人相视一笑,暖阁内的气氛因这细微的温情而愈发融洽。
这时,瑚图礼端着一碟晶莹剔透的雪梨片,轻手轻脚地走到榻前。她今日穿着藕荷色绣缠枝莲的夹袄,发间只簪了支素银簪子,显得格外乖巧。"姨妈,"她声音轻柔,"您吃片梨润润喉吧!女儿特意用温水浸过,不凉喉的。"说着,小心地将碟子捧到玉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