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太医说得对......"她看向皇太极,眼中是深切的愧疚与不舍,"是......是妾身......辜负了陛下的苦心......没能......真正放下......"她顿了顿,喘息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里已带上了一种近乎命令的紧迫感,"这半年......这半年......臣妾......不能......再虚度了......"
她的目光转向舒华:"兴仪......宫务......从明日起......你......你全权接手......本宫......本宫在旁......看着......"舒华含泪重重叩首:"儿臣遵旨!定不负母后所托!"
她又看向洛博会,眼神复杂而凝重:"洛博会......你......你担子更重了......前朝......多替你阿玛......分担......更要......更要......"她似乎想强调什么,却因气力不济而中断,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她死死捂住嘴,指缝间又有殷红渗出。众人惊骇欲绝,她却倔强地摆手,待喘息稍平,才继续道:"更要......多看......多听......多想......日后......日后......"未尽之语,包含了太多对未来的隐忧与嘱托。
洛博会双目赤红,声音哽咽却坚定:"孩儿明白!请额娘安心静养,孩儿定当竭力!"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福临和瑚图礼身上,充满了无尽的怜爱与不舍。"福临......瑚图礼......到......额娘身边来......"两个孩子紧紧依偎着她,感受着母亲冰冷而微弱的体温。"额娘......以后......不能......时时看着你们了......你们......要听父皇......听太子哥哥......和太子妃嫂嫂的话......要......要好好长大......福临......要做个明事理......有仁心的好孩子......瑚图礼......要......要坚强......"
"额娘......"两个孩子泣不成声,只能拼命点头。
这时,玉章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屏风后垂首而立的两位中年女官身上。那是跟随她最久的阿裕和福佳,从她再贝勒府时就侍奉左右,如今已二十余载。两人虽极力维持着体统,但颤抖的肩膀和紧攥的帕子泄露了她们内心的悲痛。
"阿裕......福佳......"玉章的声音忽然多了几分力气,"你们......过来......"
两位女官疾步上前,跪倒在榻前,肩膀剧烈抖动。玉章艰难地伸出手,轻轻抚过她们的发髻,"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她转向皇太极,眼中带着恳求:"陛下......妾身斗胆......为她们......求个恩典......"
皇太极立刻会意,握紧她的手:"你说。"
“阿裕......心细如发......最懂照顾人......"玉章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息,"待妾身去后......请让她......继续照顾福临......"她又看向福佳,"福佳......精通针黹女红......熟知各府礼节......请让她......随瑚图礼出嫁......"
她转向两个孩子,语气忽然严厉起来:"福临,瑚图礼,你们要记住,阿裕姑姑和福佳姑姑,是额娘最信任的人。日后......你们要像侍奉长辈一样......奉养她们终老......明白吗?"
两个孩子含泪点头,福临甚至伸出小手拉住阿裕的衣袖:"姑姑别哭......福临会听话的......"
玉章又看向两位女官,眼中含泪却带笑:"你们......就当是......替我......多看看他们......长大成人......"
阿裕和福佳再也抑制不住,伏地痛哭:"娘娘!奴才......奴才舍不得您啊!"
皇太极见状,当即下旨:"传朕口谕:阿裕、福佳侍奉皇后有功,特赐三品女官衔,年俸加倍。阿裕日后专职照料二阿哥起居,福佳随固伦公主出嫁,享公主府管事嬷嬷待遇。二人终身由内务府奉养!"
玉章眼中流露出感激之色,又转向其他宫女:"其余......坤宁宫众人......"她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全力,"舒华......你记着......待我走后......按名册......妥善安置......年满二十五的......厚赐放还......愿留下的......绝不可......让她们......受委屈......"
舒华含泪应下:"母后放心,儿臣必当亲自督办,绝不让一人流离失所。"
皇太极看着爱妻强撑病体、争分夺秒地安排后事的模样,心痛得无以复加。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沙哑:"乌那希......你何苦如此......"
玉章靠在他肩头,疲惫地闭上眼,"陛下......时间......不多了......妾身......要把能教的......能安排的......都......都给他们......这样......妾身......才能......走得......安心......"
从那天起,坤宁宫的气氛彻底变了。
太医的汤药依旧按时送来,苦涩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她强撑着精神,每日挪到窗边的暖榻上,即使需要宫人搀扶,也要坐直了身体。
玉章将自己曾经把她们置办的嫁妆,又添了几处田产
“这些......足够你们晚年无忧了......"玉章虚弱地笑着,"只是......还要劳你们......继续替本宫照看孩子们......"
阿裕跪地泣不成声:"主子折煞奴才了!能伺候二阿哥是奴才的福分!"
福佳更是哽咽道:"奴才定当用性命护着公主,绝不让公主受半点委屈!"
舒华成了坤宁宫书房最勤勉的学生。内务府庞大的账册被搬到了玉章榻前的小几上。玉章指点着账目中的关窍,传授着驾驭内务府庞杂机构、管理数千宫人的要诀。她将那份凝聚了她毕生经验的手稿郑重交到舒华手中时,舒华只觉得重逾千斤,那是母后燃烧自己生命托付的未来。
"人心最难测,也最需经营......"玉章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眼神却锐利如昔。她事无巨细地教导舒华如何恩威并施,如何善待宫里的老人,如何与宗室福晋、汉臣女眷周旋往来。每当舒华看到她苍白脸上难掩的倦意,劝她休息,她总是摇摇头:"无妨......继续说......"
福临小小的身影也更多地出现在玉章身边。她会指着拨给恤孤所的款项,用最浅显的语言告诉他:"福临你看,这些银子,能让没爹没娘的孩子有饭吃,有书念。做皇子,心里要有仁念。"她不顾病体虚弱,在严密的护卫下,亲自带着福临微服出宫,去看西华门外的济民药局,去听城隍庙宣讲的《劝善书》和朝廷政令。市井的喧嚣、百姓的笑脸与愁容,都成了她教导儿子的活教材。"百姓所求,不过温饱安宁......福临,你要记住他们的脸......"
对瑚图礼,玉章倾注的是一位博学母亲的全部心血。她不仅过问女儿的经史功课,更常在暖阁灯下,与她讲解《资治通鉴》中的兴衰得失,分析《水经注》里的山川形胜。
“瑚图礼,”她将亲手绘制的九边舆图在女儿面前徐徐展开,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你看,这是宣府,这是大同。我朝与蒙古诸部在此互市,茶马贸易关乎边境安宁。你要知道,你读的每一卷书,将来都可能帮你看清时局的脉络。”
她开始系统地教导女儿理事之能,交给瑚图礼的,有自己多年整理的《北疆风物志》与《漕运盐铁纪要》。她带着女儿看户部呈进的简明账册,教她如何从田赋、盐课的数目变化,窥见地方民生的梗概。
“记住,心中有丘壑,不是只知道琴棋书画,”她握着女儿的手,语重心长,“而是要明白这天下如何运转,百姓靠什么生活。有了这份见识,无论将来身处何地,你才能立得住,看得远,做出正确的抉择。”
她为女儿准备的嫁妆,除却田产金银,更特意安排了几处收益稳定的皇庄和两家与内务府往来的绸缎铺子,并将几位精通账目、处事老练的嬷嬷和掌事名单交给了女儿。
“这些产业和人手,是你的底气。”她私下对福佳叮嘱,“将来若瑚图礼需要,你要助她看清,无论是婚姻还是人生,都不必委屈求全。我和陛下给她公主的尊荣,更要给她不必仰人鼻息的资本。”
第一百零七章 樱误成景 情系三生
窗外的冬雪渐渐消融,崇德八年的初春悄然来临。坤宁宫庭院的桃树上,悄然萌发了新绿。然而,暖阁内的药味却愈发浓重。玉章的面色在太医的精心调理下,似乎有了一点点血色,但那不过是衰败之躯最后的回光返照。
她知道,属于她的时间,真的不多了。每一缕春光,都像是最后的告别。
在一个春光明媚的午后,玉章特意召来了太子洛博会。
母子二人摒退左右,在御花园的暖亭中相对而坐。
"洛博会,"玉章看着眼前已颇具年少稳重的儿子,眼中满是欣慰与期许,"新政推行至今,根基已固,然守成更比创业难。你父皇年富力强,尚能为你遮风挡雨,但你要记住,储君之位,是责任,是担当。"
她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郑重地放到洛博会面前:"这是母后这些年来,对于治国理政的一些浅见,以及对未来可能遇到之事的些许......推想。名为《守成疏要》。里面有如何平衡满汉,如何驾驭勋贵,如何发展农商,如何兴修水利,如何应对可能的灾荒、边患......还有,"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凝重,"关于西南、东南沿海的隐患,以及......如何避免重蹈历史上一些惨剧的覆辙。"
洛博会心头一震,双手接过册子,只觉得重逾千斤。他知道母后见识非凡,常有惊人之语,这本册子必定凝聚了她毕生的智慧与心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