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妃她不想早逝_慕子夷【完结+番外】(16)

  案头的鎏金狻猊炉吐着缕缕青烟,沉香的气息在室内缓缓流淌。玉章指尖无意识地拨过琴弦,桐琴发出铮然清响。她索性整衣端坐,十指轻拢慢捻,《广陵散》的杀伐之气在弦上震颤。琴音起初如雪落松枝,渐渐化作铁马冰河,最后竟隐隐透出金戈交鸣之声。忽然"铮"的一声,商弦骤断,玉章指尖沁出一粒血珠,落在琴身雕刻的海东青纹饰上,恰染红了猛禽的利爪。

  "福晋,已是午时了。"阿兰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个黑漆食盒,"您从早上到现在水米未进,好歹用些膳食..."食盒里飘出人参鸡汤的香气,几样精致小菜摆放得整整齐齐。

  玉章望着指尖的血珠怔忡,忽听得窗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阿兰刚把食盒放在案上,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地冲进来,裙角还沾着未化的雪粒。"福晋..."

  玉章心头莫名一跳,指尖的血珠在琴弦上洇开,像一朵小小的红梅:"出什么事了?"

  小丫鬟深吸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大贝勒府上的阿吉在角门候着,说...说岳托阿哥出事了!"

  "阿兰,让他立刻进来!"玉章霍然起身,带翻了案上的茶盏,碧绿的茶汤泼在断弦上,像一道狰狞的伤口。茶水顺着琴身滴落,在青砖地上汇成一小滩。

  阿兰带着小丫鬟阿裕快步出去,不一会儿领着一个冻得发抖的少年进来。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穿着臃肿的棉袄,脸颊冻得发紫,一进门就"扑通"跪倒,声音带着哭腔:"福晋!不好了!岳托阿哥...他快被打死了!"

  玉章心头猛地一沉,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岳托?他怎么了?慢慢说清楚!"

  阿吉喘着粗气,语速飞快,"就...就在今早!大福晋突然嚷...嚷起来,说她陪嫁的一支嵌宝金簪不见了,那簪子可金贵了!她...她一口咬定是岳托阿哥偷的!说...说有人看见岳托阿哥在她房外鬼鬼祟祟!大贝勒...大贝勒听信了大福晋的话,勃然大怒..."阿吉说到这里,浑身颤抖得厉害,声音都变了调,"把岳托阿哥叫到前厅,当众...当众扒了棉袄,用...用马鞭狠狠抽打!抽了...抽了怕有几十上百鞭!打得皮开肉绽!后背...后背都烂了!"

  玉章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手指死死掐入掌心。阿吉继续道:"后来...后来还是硕托阿哥扑上去死死护住哥哥,才...才没被打死!可岳托阿哥...他...他被打得昏死过去好多次,人是被抬回房了,可大福晋不让人叫太多,岳托阿哥到现在还...还烧得滚烫,说胡话,水米不进...奴才...奴才偷溜进去看了一眼...那伤...那伤..."阿吉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一股冰冷的怒火瞬间席卷了玉章,她眼前仿佛浮现出岳托血肉模糊的后背。叶赫那拉氏,这个刻薄歹毒的女人!自从她嫁入大贝勒府后,对代善发妻所生的岳托、硕托兄弟百般苛待,克扣用度、言语羞辱都是常事,早已不是秘密。如今竟敢用如此下作的手段诬陷一个半大孩子,这是要把岳托往死里整!

  玉章强压下心头怒火,她知道此刻绝不能冲动。代善刚因乌拉大捷而心情微妙,朝中势力正在重新洗牌。自己若贸然上门为岳托出头,不仅救不了人,反而会激怒代善,坐实岳托"偷窃"的罪名,更会暴露阿吉这个埋了多年的暗桩。

  "阿吉,"玉章的声音异常冷静,"你做得很好,冒死报信,我记下了。"她示意阿兰取来一小锭银子和一小包驱寒的姜糖塞给阿吉,"这个拿着,暖暖身子。记住,保护好自己,就当没来过。回去后留意大福晋的一举一动,特别是她接触的人和物件。"

  阿吉千恩万谢,将银子和姜糖小心藏进贴身的暗袋,抹着眼泪退下了。玉章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注意到少年走路时一瘸一拐——想必是冒雪赶来时摔伤了。

  书房内只剩下玉章和阿兰。玉章在地上踱步,脚步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岳托不能死!他是代善的嫡长子,性情坚毅聪慧,未来更是皇太极的左膀右臂!而且...玉章眼前闪过岳托那张尚带稚气却隐忍倔强的脸,想起上次狩猎时,这孩子是如何忍着腿伤也要坚持到最后的倔强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忍。

  "阿兰,"玉章突然停住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去把济尔哈朗找来!立刻!要快!就说...就说我新得了把好弓,要送给他。"

  阿兰领命而去,不多时,济尔哈朗气喘吁吁地跑来,小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惊恐和忧色,眼圈红红的:"四嫂!您找我?是不是岳托..."他显然已经听到了风声,声音里带着哽咽。

  玉章蹲下身,目光平视着他,语气严肃而恳切:"济尔哈朗,岳托伤得很重,很危险,需要救命的药。我现在不适合去大贝勒府去探望,但你可以。你年纪小,又是大汗最喜欢的侄子,他们不会太防备你。"

  济尔哈朗立刻挺直了腰板,稚嫩的脸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坚毅:"四嫂,我能做什么?我去看岳托!我去送药!"

  "好孩子!"玉章赞许地拍拍他的肩,从暗格中取出一盒上好红参片和一瓶秘制的金疮药,"你把这个带上。记住,见到岳托,找个没人的机会,悄悄把这金疮药和参片给他。"她详细交代了用药方法,又取出一方素帕,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用药须知,"把这个也带上,以防忘记。"

  济尔哈朗郑重地点头,将药和帕子小心收好:"嗯,我记住了,我一定小心。"

  "慢着!"玉章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你一个人去,目标还是太明显。四嫂要乔装一下,扮作你身边的小厮,跟你一起去。这样既能帮你打掩护,万一有事,也能有个照应。"

  阿兰闻言立刻去准备乔装用的衣物。

  第十九章 潜邸藏龙 暗施援手

  一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骡车停在了大贝勒府邸偏僻的后角门。车辕上跳下来一个穿着臃肿旧棉袄的“小厮”,“他”戴着顶破毡帽,脸色黑黄此刻正低着头,是乔装改扮的玉章。她动作麻利地搬下一个装着点心的食盒,这食盒看似普通,里面其实藏着药匣。济尔哈朗也换了一身朴素的棉袍,小脸紧绷,紧紧跟在玉章身后。

  守门的婆子是侧福晋哈达纳喇氏(济尔哈朗生母的表姐)院里的旧人,认得这位小爷,见他只带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厮,手里拎着个食盒,只当是给侧福晋送点心的,嘟囔了几句“快进快出”便放行了。济尔哈朗按捺住狂跳的心,熟门熟路地带着玉章穿过几道回廊,避开主院热闹处,直奔岳托和硕托兄弟居住的偏僻小院。

  一进小院,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和一种伤口腐烂的淡淡腥臭便扑面而来,院子里静得可怕。济尔哈朗示意玉章等在廊下阴影里,自己则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岳托那扇吱呀作响的房门。

  玉章透过半开的门缝,看到了屋内的情形。心,瞬间被狠狠攥紧。

  岳托趴在冰冷的土炕上,身上只盖着一层薄薄的的旧褥子。整个后背裸露在外,一片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鞭痕纵横交错,皮肉狰狞地翻卷着,伤口边缘红肿溃烂。少年紧咬着牙关,额头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脸色惨白如金纸,嘴唇干裂出血,呼吸微弱而急促,如同离水的鱼。

  济尔哈朗的眼圈瞬间红了,强忍着没哭出声。他快步走到炕边,压低声音:“岳托!岳托!是我,济尔哈朗!我来看你了!”

  岳托艰难地睁开眼,眼神涣散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干裂的嘴唇翕动,“济尔哈朗…你…你怎么来了?”他的目光随即落在门口阴影里那个“小厮”身上,浑浊的眼神瞬间清明,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和焦急,“四…四婶?您怎能冒险来此!快走!这里…是虎狼窝!”

  “别动,省些力气。”玉章迅速闪身进屋,反手掩上门。她示意济尔哈朗在门边望风,自己则利落地打开食盒暗格,取出参片和金疮药。“含着参片,能提气。”她小心地扶起岳托的上身,将参片放入他干裂的唇间。清凉苦涩的气息让少年精神稍振。

  接着,她用带来的温水浸湿干净布巾,轻柔却迅速地为他清理伤口。岳托疼得浑身剧颤,闷哼出声,额头的汗珠如雨下。

  “阿哥受苦了。”玉章低语,指尖蘸取清凉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那些翻卷的皮肉上,“这药一日两换,万不能让伤口溃烂化脓。济尔哈朗会找机会再来。”

  岳托感受着药膏带来的清凉和玉章指尖的温柔,强忍的泪水终于滚落,“四婶…多谢…只是继母她…日日寻衅,昨日还污我偷窃…阿玛他…”少年声音哽咽,满是委屈和绝望,“她撺掇阿玛,说要废了我的继承权…说我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恨不得我死…”

  玉章为他重新盖好薄被,“她构陷于你,不过是因你挡了她亲生子的路。”她蹲下身,与岳托平视,“听着,岳托。龙潜于渊,非困于浅滩;鹰隼折翼,终有振翅时。你四叔常说,真正的巴图鲁,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你现在所受之苦,皆为砺你心志之石。活下去,就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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