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研究清史时多尔衮兄弟指挥下嘉定三屠、扬州十日的血色画面再次掠过脑海——断壁残垣间血水汇流成溪,襁褓婴儿被挑在枪尖,不肯剃发易服的百姓被割掉头颅...玉章攥紧了被角。
她想起十岁那年随父王巡视封地,恰逢黄河决堤。父王萧明德三日不眠,亲自立在齐腰深的洪水中指挥救人。回府后,他抱着高烧不退的玉章,声音沙哑:“阿蕴,你记住,我们天潢贵胄食万民之粟,衣万民之织,这条命早就不独属于自己。若有一日...”他顿了顿,“若有一日你能为万民撑伞,纵粉身碎骨,亦不可退。”
如今她虽身在异世,可那些即将在清军铁蹄下哀嚎的,同样是活生生的百姓。既然天命让她到此,她不能只想着回去。她要活下去,更要改变那注定的惨剧。
而关键,就在这未来的清太宗身上。史载皇太极身为开国之君,比多尔衮兄弟更懂“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若能助他早日入主中原,以他成熟后的怀柔手段替代多尔衮的酷烈,或许...那些血染青史的惨剧就能避免。
“辅佐他...赢得汗位...提前入关...定鼎中原...更要让江南免于屠城之祸...”这个念头一旦成形,便如野火燎原,压过了最初的惶恐。她需要时间,更需要在这龙兴之地站稳脚跟的力量。
【作者有话说】
注:后金时期,努尔哈赤设立四大贝勒,皇太极在四大贝勒中年纪最小,被称为四贝勒,所以后文中,其他人会按照这个排行称呼皇太极,单纯是作者喜欢四哥四嫂的称呼,不喜欢八哥八嫂。
第二章 朱檐谒天·凤隐宫阙
次日清晨,玉章被阿兰唤醒。
按照规矩,她需与皇太极一同入汗宫,拜见大汗努尔哈赤和大妃。玉章打起精神,仔细装扮。她知道,今日要见的大妃是来自乌拉部布占泰的侄女阿巴亥。这位大妃,年仅十七岁,只比玉章大三岁。她在两年前为努尔哈赤生下第十二子阿济格,未来还将生下多尔衮、多铎,是后金宫廷中一颗迅速升起、地位尊崇却根基尚浅的新星。面对这位年轻却手握大妃权柄的女子,玉章必须更加谨慎。
"福晋,奴婢给您篦头。"阿兰用木梳蘸了榆树皮泡的刨花水,将玉章昨夜散开的辫发一点点抿紧。发丝间还缠着昨日的红绒绳——那是大婚时萨满系上的吉祥结。她不敢扯断,只小心地将碎发拢进新编的盘髻里,簪上一对赤金鹿角东珠簪,簪顶为分叉鹿角,角尖各悬一枚东珠,鹿角中央镶嵌一颗血珀,簪身缠绕錾刻着蔓草纹路,暗喻子孙绵长,是新妇成婚后几天最常用的发簪。
汗宫巍峨的朱檐在晨光中泛着铁锈般的暗红,粗粝的玄武岩墙基上留着当年建城时的凿痕,而新漆的"赫图阿拉"满文金匾却闪着浮华的光。努尔哈赤端坐主位,虽年近五十,但身材魁梧,气势迫人。他身旁坐着的,正是大妃阿巴亥。她容貌极美,带着少女的娇艳,但眉宇间已努力端出大妃的威仪。
玉章与皇太极并肩上前,行三跪九叩大礼。
“儿臣携新妇乌那希,叩见父汗,叩见大妃。”皇太极的声音沉稳有力。
“儿媳钮祜禄氏乌那希,叩见大汗,叩见大妃。”玉章的声音清脆,仪态恭谨端庄,动作行云流水。
努尔哈赤“嗯”了一声,目光在玉章身上扫过,带着审视:“抬起头来。”
玉章依言抬头,目光低垂,姿态恭顺,却不显卑微。
“额亦都的女儿,果然是好模样。”努尔哈赤点点头,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既嫁入我爱新觉罗家,当好生辅佐皇太极,为我爱新觉罗家开枝散叶。”
“谨遵大汗教诲。”玉章恭敬应道。
大妃阿巴亥的目光则在玉章身上停留得更久些。她看着这位比自己还小三岁的新妇,那通身的气派和无可挑剔的礼仪,让她心中莫名升起一丝比较之心和微妙的压力。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持重:“四贝勒福晋请起。一路辛苦了。往后在府中若有任何不便,尽可来禀报本宫。”
“谢大妃恩典。”玉章再次行礼,她能感觉到阿巴亥那审视的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和隐隐的戒备——这位年轻的大妃,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拜见完毕,皇太极并未立刻带玉章离开汗宫,而是领着她走向汗宫东侧一处宫苑。这里虽然不如正殿繁华宏伟,却收拾得清幽雅致,正殿内供奉着一块牌位——正是皇太极生母孟古哲哲的灵位。
玉章心中了然。孟古哲哲虽已去世两年,但在皇太极心中,生母的地位无可替代。新婚次日祭拜生母,既是孝道,也是向玉章表明他心中真正敬重的母亲是谁。
皇太极亲自点燃香烛,奉上祭品,神情肃穆,眼中带着深沉的孺慕与哀思。他示意玉章上前。
玉章恭敬地跪在蒲团上,行大礼。“儿媳钮祜禄氏乌那希,叩拜额涅(满语母亲)。愿额涅在天之灵安息,庇佑四贝勒平安顺遂。”
皇太极站在一旁,看着玉章虔诚祭拜的身影,听着她口中称孟古哲哲为“额涅”,眼底深处,似乎有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他没有言语,但那紧绷的下颌,似乎柔和了一分。
拜见完毕回到四贝勒府邸,人还没到,便听到府内传来一阵喧闹和清脆的笑声。
“姐姐!姐姐!”一个穿着火红小骑装,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像阵风似的冲了过来,后面跟着一个同样年纪的男孩,却显得稳重很多。
“乌林珠,济尔哈朗,你们怎么跑来了?”皇太极问道。
“四贝勒,我们来看新娘子姐姐呀。”乌林珠扑到玉章怀里,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姐姐今天真好看!比昨天躺着的时候好看多了!”
而济尔哈朗则是下意识靠近皇太极。
玉章瞬间明白,这正是她的“妹妹”乌林珠和她的“未来夫婿”济尔哈朗(努尔哈赤之侄,舒尔哈齐之子),两人如今才八岁。郑亲王济尔哈朗第一位嫡福晋正是额亦都大人的女儿,元妃的妹妹,没想到他们幼时竟如此熟悉。
济尔哈朗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给四哥四嫂请安。乌林珠非要来,我…我陪她。”他小脸微红,显然对这位漂亮的新嫂子有些腼腆。
“快起来。”玉章扶起济尔哈朗,又捏捏乌林珠的小脸蛋,“姐姐没事了,谢谢你们来看我。”
乌林珠叽叽喳喳地说着府里的新鲜事,济尔哈朗偶尔补充两句。从他们童言无忌的对话里,玉章捕捉到不少信息:莽古尔泰贝勒脾气火爆,昨天又和代善贝勒的人起了冲突;阿济格(努尔哈赤第十二子,此时才两岁)被大妃宠得厉害;阿敏贝勒最近得了匹好马,很是得意…
听着两个孩子的童言稚语,玉章紧绷的心情才放松了些。
“姐姐,我听五哥讲,三哥猎到一只红狐狸,没有一点杂色,见都没见到呢,不知道三哥送给谁了。”乌林珠撅着小嘴,十分扫兴,突然她抬头看向皇太极,“四贝勒!听说你猎到一只好大的白狐狸,毛色可好了!”
皇太极目光扫过玉章,最后落在乌林珠身上,嘴角微扬:“嗯,皮子硝好了给你额娘送去。”
“那…那我能看看吗?就看看!”乌林珠央求道。
皇太极没直接回答,反而看向玉章:“福晋今日精神如何?可习惯府里了?”
玉章起身行礼:“谢贝勒爷关心,一切都好。”
“嗯。”皇太极点点头,似乎对她的应对还算满意。他转向乌林珠和济尔哈朗,“狐狸皮在库房,阿兰,带他们去看吧,小心些别弄坏了。”
两个孩子欢呼着跟阿兰跑了出去。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玉章和皇太极。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皇太极走到桌边坐下,自顾自倒了碗奶茶,目光再次落在玉章身上,带着审视。
第三章 青骢破云 惊弦试羽
“听阿兰说,你昨日醒来后,连她都不认得了?”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玉章心头一凛,知道真正的试探来了。她稳住呼吸,垂下眼帘,做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羞赧与惶恐:“回贝勒爷,妾身…妾身也不知为何。醒来时头痛欲裂,许多事都模糊不清,像是蒙了层纱。看到阿兰,只觉得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名字…许是昏倒时磕碰到了头?”
她这个解释半真半假。失忆是最好的掩护,而“撞到头”则是不易被深究的现成理由。
皇太极静静听着,手指在粗糙的瓷碗边缘摩挲,“哦?连自己的名字、家世也模糊了?”
“名字…乌那希…是记得的。”玉章抬起头,眼神带着一丝茫然和努力回忆的痛苦,“额亦都大人是阿玛…额娘是佟佳氏夫人…妹妹乌林珠…这些…是后来慢慢想起来的,也或许是阿兰她们提醒后才想起来的?妾身…妾身也很害怕…” 她适时地流露出属于十四岁少女应有的恐惧和无助,指尖微微颤抖。
这姿态似乎让皇太极的疑虑稍减。他沉默片刻,语气放缓了些:“不必害怕。既已嫁入我府中,便是我的福晋。府里有萨满,若真觉不妥,可以请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