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勒爷，喝碗汤歇息片刻吧。” 玉章将汤碗轻轻放在案边。
皇太极“嗯”了一声，目光并未离开地图，手指重重地点在宁远的位置。
玉章深吸一口气，跪坐在他身侧，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刻意的忧虑：“贝勒爷…昨夜，妾身又得神谕警示，心中实在不安。”
皇太极终于转过头，锐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哦？神谕何示？”
“神谕所示，宁远…乃大凶之地。” 玉章迎着他的目光，努力保持镇定，“其城坚固异常，守将袁崇焕虽为文官，却深谙守御之道，更得…更得威力巨大的‘红夷大炮’相助。神谕明示，若强攻，恐…恐有血光之灾，折损大将，伤及国本！” 她不能直接说大汗会伤重而亡，只能强调“血光之灾”和“折损大将”。
皇太极的眉头锁得更紧：“神谕…又是神谕。玉章，这‘红夷大炮’，你已不止一次提及。” 他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压迫感，“你究竟是如何‘预见’此物的？连其威力、其名号都如此清晰？”
玉章心头狂跳，她强迫自己迎上他审视的目光，眼中适时地浮现出委屈：“贝勒爷明鉴！妾身所言句句属实！神谕所示，妾身亦惶恐不解其详。只知此物形制巨大，声若雷霆，能糜烂数十里，血肉之躯难挡…妾身每每思及，都心惊胆战！此次父汗亲征…妾身恳请贝勒爷，务必力劝父汗三思啊！” 她说着，眼中已泛起水光，是真实的恐惧，恐惧历史的车轮无法阻挡，恐惧亲人的陨落。
看着她眼中真切的恐惧和泪光，皇太极眼底的探究稍缓，但疑虑并未消除。他叹了口气，伸手扶起她，掌心能感觉到她微微的颤抖。这颤抖是真是假？是为国为父汗担忧，还是…为别的？
“父汗心意已决。” 他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奈，也有一丝被玉章“神谕”屡屡应验而激起的凝重，“袁崇焕一介书生，然其‘凭坚城，用大炮’之策，确为劲敌。然父汗雄威正炽，八旗求战心切，非言语可阻。且…” 他目光扫过地图上宁远与锦州两座坚城，“此二城如骨鲠在喉，不拔除，我大金永无南向之安。神谕…或另有深意，亦或需我辈以智勇破之。” 他虽忧心父亲刚愎，但更知此战关乎大金未来气运，他必须亲临前线，掌控全局。他握了握玉章冰凉的手，“府中和洛博会，就托付你了。等我…和父汗凯旋。”
玉章看着他坚毅的侧脸，心沉到了谷底。只能深深垂下头，掩去眼中的绝望：“妾身…遵命。愿天神庇佑父汗，庇佑贝勒爷，庇佑…我大金勇士。”
第五十五章 双柱折戟 孤掌擎天
如玉章所料，历史无情地重演。努尔哈赤亲率大军猛攻宁远，却遭遇了袁崇焕的顽强抵抗和城头“红夷大炮”的毁灭性轰击。八旗勇士在炮火中死伤枕藉，战场一片惨烈。就在努尔哈赤亲临阵前督战，试图鼓舞士气之时，一枚威力巨大的炮弹在他附近炸开。千钧一发之际，玉章的四哥韩代、五哥阿达海——额亦都两位勇猛的儿子，奋不顾身扑向努尔哈赤，用身体为大汗挡住了致命的弹片和冲击波。
巨大的爆炸声中，韩代和阿达海当场血肉模糊，壮烈殉国。努尔哈赤虽得两位都统拼死相护，未被弹片直接击中要害，但爆炸的猛烈冲击波仍将他重重掀翻在地，口鼻溢血，内脏受到严重震伤，当场昏迷。
主帅重伤濒死，两位英勇的都统战死，八旗军心瞬间崩溃。皇太极临危不乱，强忍悲痛与震惊，果断下令撤军，并亲自指挥断后，保护着父汗的安危和两位兄长的遗体，在明军炮火和追兵的夹击下艰难撤退。
消息如同晴天霹雳传回盛京，举城震动。努尔哈赤被抬回汗宫时，已是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全靠参汤吊命。宁远惨败的耻辱、两位功臣之子的阵亡，以及自身沉重的伤势，彻底摧毁了他最后的精神支柱。
钮祜禄府邸，更是瞬间陷入了灭顶般的哀恸。
本就缠绵病榻、精神恍惚的佟佳夫人，骤闻两个正值壮年的爱子惨烈战死的噩耗，如同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生气。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枯槁的手死死抓住床沿，口中反复念叨着韩代和阿达海幼时的乳名，气息愈发微弱。玉章日夜守在母亲床前，心如刀绞，既要强忍自己丧兄的悲痛，又要用尽所有心力安抚母亲，喂汤喂药，在她耳边一遍遍说着“额娘要挺住”、“还有乌林珠，还有我们”，然而收效甚微。母亲的生命烛火，在双重打击下正急速熄灭。
平日里温婉持重的四嫂伊尔根觉罗氏，在接到丈夫战死的消息时，整个人如同被瞬间抽走了魂魄。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任由泪水无声地流淌，浸湿了衣襟。她身边，站着他们年仅十三岁的长子阿林阿。少年阿林阿紧抿着嘴唇，脸色苍白，努力挺直着单薄的脊梁，试图撑起长子的责任，但眼中那巨大的惊恐迷茫和无法言说的悲伤，让玉章看了心碎。他那三个更年幼的妹妹，此刻都懵懂地依偎在乳母身边，不明白家中为何突然被巨大的悲伤笼罩。
性格更为刚烈的五嫂郭络罗氏，则完全崩溃了。她哭喊着阿达海的名字，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和衣襟，捶打着地面，几度哭晕过去。她的孩子们尚在襁褓，此刻被母亲的疯狂吓得哇哇大哭，整个院子一片愁云惨雾，哭声震天。
玉章强撑着尚未完全康复的身体，在贝勒府与娘家之间疲于奔命。她一边要随皇太极入宫侍奉弥留的努尔哈赤，承受着权力中心沉重的气氛；另一边，则要立刻赶回娘家，主持大局。她强忍着自己的悲痛，亲自为两位哥哥布置灵堂，安抚几近崩溃的佟佳夫人，更要成为两位嫂子和年幼侄子们的主心骨。
她抱住哭得撕心裂肺的五嫂郭络罗氏，一遍遍在她耳边说：“五嫂！五嫂！为了孩子！为了五哥留下的血脉！你要撑住！五哥在天上看着呢！” 她将五嫂年幼的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拍哄，试图用孩子的体温唤醒母亲的本能。
她走到四嫂伊尔根觉罗氏身边，轻轻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目光怜惜地看向强装坚强的阿林阿。“四嫂…阿林阿…” 她的声音哽咽而坚定，“四哥走了，可这个家还在。阿林阿是长子，是四哥的指望。你要看着他长大，看着他像他阿玛一样，成为钮祜禄家的巴图鲁。四嫂，为了孩子，你得打起精神来。”
她将十三岁的阿林阿拉到身边，少年倔强地忍着泪。“阿林阿，”玉章的声音低沉而郑重，“你阿玛是为保护大汗、为大金尽忠而死的英雄！你是他的长子，从今往后，这个家，你的额娘，你的弟妹，都需要你像个男子汉一样立起来。姑母会帮你，但你也要坚强！明白吗？” 阿林阿用力点头，嘴唇咬得发白，眼中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和决心。
看着悲痛欲绝的嫂子们和茫然惊恐的孩子们，玉章心中的哀伤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肩膀的旧伤也隐隐作痛。这锥心刺骨的痛楚，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然而，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她必须挺住，为了母亲，为了嫂子们，为了这些失去父亲的孩子。
就在她强撑着精神安抚众人时，门口传来一声低沉的通报：“贝勒爷到！”
玉章猛地抬头，只见皇太极一身戎装未卸，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沉重，大步走了进来。他的目光扫过灵堂上韩代和阿达海的牌位，眼中掠过深切的痛楚和敬意，随即落在满屋的悲恸和强自支撑的玉章身上。
他没有走向主位，而是径直走到佟佳夫人的病榻前，深深看了一眼气息奄奄的岳母，然后转向玉章。他的目光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停留，那里有清晰的泪痕和无法掩饰的悲痛。他伸出手，握住了她微微颤抖的胳膊。
“乌那希…”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也带着不易察觉的疼惜，“辛苦了。” 只有三个字，却重逾千斤。他看到了她眼中的红血丝，看到了她强忍的脆弱。在这一刻，家族的惨剧暂时压过了他心中的疑虑。韩代、阿达海的牺牲，是为了他的父汗，也间接是为了他。这份沉重的情义，让他对眼前这个同样承受着巨大痛苦的妻子，产生了一种复杂的、带着责任和些许愧疚的怜惜。
玉章被他手掌的温度和那声“辛苦”刺得鼻子一酸，几乎控制不住要落泪。她慌忙低下头，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掩饰，哑声道：“贝勒爷…父汗那边…”
“太医在守着。” 皇太极简短地回答，目光扫过悲泣的五嫂和呆滞的四嫂，最后落在少年阿林阿身上。他松开玉章，走到阿林阿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无形的威压，却又刻意收敛了锋芒。
“阿林阿，” 皇太极的声音沉稳有力，“抬起头来。”
少年身体一僵，努力抬起头，迎上未来大汗的目光，眼中仍有惊惧，却也有一丝倔强。
“你的阿玛，韩代都统。” 皇太极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是真正的巴图鲁！是为守护大汗、为守护大金流尽最后一滴血的英雄！他的英名，将永载我大金史册！你，是他的长子！悲痛是人之常情，但记住，钮祜禄家的男人，流血不流泪！要像你阿玛一样，立起来！撑起这个家！明白吗？” 他的话语既是训诫，也是承诺，更是对在场所有钮祜禄家人的一种宣告和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