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实力之强弱从来不是一定,正如战场之上总有胜有败。昔日项羽之强,终究为刘邦之弱所败。主公之于袁绍亦然。如今主公坐拥许都,扶持天子。天下可与主公争者,唯袁绍也。然袁绍虽势强,却心胸狭窄、少决断;尽揽天下英才而不知善用。袁绍比于主公,无论德行还是才能,皆不及。况主公扶持天子,乃正义也。”
荀彧这一番话,不仅向曹操,实则向其他群臣解释了为何曹操可与袁绍抗争,还安慰了曹操“胜败乃兵家常事”,不必一直因宛城之败而屈辱、不振。
曹操心满意足地颔首扬笑。
但众臣之中仍有微词:“此些皆乃令君一人之言,虽不乏道理。但主公难道不知,宛城一败,主公已经失去了儿子和将军。若是再败于袁本初,只怕……”
剩下的话,那人不敢再说下去,因为曹操的脸色越来越阴沉。
但附和此人的不在少数:“还请主公三思。”
议事堂上一时僵持不下。一面是劝曹操三思,莫听信荀彧一人之言的;另一面是拥护荀彧,直言不过是与袁本初打仗罢了,难道我们曹军怕他们不成?宛城虽败,可从前青州、兖州、鄄城,无有不胜。
眼见谁也不服谁,曹操又去寻其他人开口。
他目光掠过程昱、荀攸……这些都是他十分信赖的谋士,只是郭嘉一副事不关己的看戏姿态。
曹操佯装不满地唤:“奉孝,不如你来说说。”
郭嘉本还在幸灾乐祸,这下不好再笑了。他愣了愣,望向周围的众人,其中不乏有看轻、调笑他的。
毕竟,宛城一战,他除了救主,并未使此战获胜。
郭嘉叹了口气,又耸了耸肩,一副莫可奈何的模样,缓缓开口:“以嘉之见,主公之于袁绍,有十胜十败。”
“哦?”曹操来了兴致。
荀彧望向郭嘉,目光带着笑意。
郭嘉娓娓道来:“绍繁礼多仪,公任体自然。此道胜一也。”
“绍以逆动,公奉顺以率天下,此义胜二也。”
“汉末政失于宽,绍以宽济宽,故不慑,公纠之以猛,而上下知制,此治胜三也。”
“绍外宽内忌,用人而疑之,所任唯亲戚子弟,公外易简而内机明,用人无疑,唯才所宜,不间远近,此度胜四也。”
“绍多谋少决,失在后事,公策得辄行,应变无穷,此谋胜五也。”
“绍因累世之资,高议揖让以收名誉,士之好言饰外者多归之,公以至心待人,推诚而行,不为虚美,以俭率下,与有功者无所吝,士之忠正远见而有实者皆愿为用,此德胜六也。”
“绍见人饥寒,恤念之形于颜色,其所不见,虑或不及也,所谓妇人之仁耳,公于目前小事,时有所忽,至于大事,与四海接,恩之所加,皆过其望,虽所不见,虑之所周,无不济也,此仁胜七也。”
“绍大臣争权,谗言惑乱,公御下以道,浸润不行,此明胜八也。”
“绍是非不可知,公所是进之以礼,所不是正之以法,此文胜九也。”
“绍好为虚势,不知兵要,公以少克众,用兵如神,军人恃之,敌人畏之,此武胜十也。”
“主公有此十胜,欲克袁绍无难以。”
曹操听完,拍手大笑:“好好好,真是有理有据,且十分酣畅淋漓的一番论断。”
曹操高兴地自主座上走下,到群臣中间,先是拉起荀彧,而后往前更几步,再拉住郭嘉,望众人,一字一顿:“文若善观大局,而奉孝能察微势,此二人乃我左膀右臂也。”
“众卿们也都说说吧,接下来吾欲克袁绍当如何为之。”曹操看向程昱和荀攸。
荀攸与荀彧有族亲之联,率先开口笑道:“欲克袁绍,主公还当先扫平周边。宛城张绣、下邳吕布。”
程昱正声:“昱望主公牢记宛城之耻,虽败却不怯。再临宛城当所向披靡、得报大仇,再不为蝇头小利所惑。”
【作者有话说】
《十胜十败论》出自《三国志·魏书十四》
第42章 叔母
建安三年,曹操上书年轻的天子,请求在司空署中设立军师祭酒职。
说是请求,但曹操之愿,天子又怎敢不遂。
于是,曹操表郭嘉为第一任军师祭酒。
这是早在年前,曹操就想好的事情。当是时,曹操询问郭嘉,想在朝中担何要职。
郭嘉回答:“嘉只愿做主公的谋士。但谋士太穷了,嘉也不能不要官职。可是一般的官职要么无权、要么事多。嘉想要一个可以倚仗主公权势、又没有太多事情的官职。”
曹操虽嗔怪郭嘉想得美,但还是为他千挑万选,最后敲定一个全新的司空署下军师祭酒职。
郭嘉很满意,三言两语很是感谢了曹操一番。
曹操让他少废话,他如今既然为司空府做事,总得有自己的宅邸、仆从,也不好一直挤着荀彧一家。
曹操又问郭嘉,想要什么样的房舍。
郭嘉苦思冥想:“要宽敞但又不太大,要温馨但又不狭窄,要距离文若府上近,但也不至于出门就到,以及夜晚安静、白日繁华的宅邸。”
曹操恨不得以眼刀将郭嘉剐了。
最后无论郭嘉愿意与否,曹操将郭嘉安排在了荀彧隔壁的隔壁,一间中等规模的宅邸。
得知这件事情的时候,姜袂起先是高兴,他们终于有自己的家。而后又难过,拉着唐袖的手,紧紧得不愿松开,喃喃:“袖袖,我不想和你分开。”
唐袖哭笑不得地安慰她:“反正也就在隔壁的隔壁,很近。白日里奉孝与文若都要上值,你我之间,无论是你来荀府,还是我去郭宅都可以。”
“你得把我现在住的这间房一直给我留着。同样,我也在自己的新家里给你准备一间房。”姜袂严肃认真地说着。
唐袖回答:“好,都好。”
姜袂仍忍不住感慨:“为什么会是隔壁的隔壁,就不能直接是在隔壁吗?这隔壁住着谁啊?”
唐袖想了想,摇头,表示自己不知晓。
荀彧一本正经地平常说着:“似是一间空邸。”
“啊?”姜袂刚开口,郭嘉匆匆地拉着她手,解释,“主公说了,隔壁的宅邸他另有别用,就将隔壁的隔壁,已经是距离文若家最近的宅邸赐给我们。”
“好了,阿袂,这距离已经很近了,总不能我们在院墙开个门就到文若家吧?文若与阿袖也要过他们自己的生活。”郭嘉苦口婆心。
姜袂勉强接受:“好吧。那我要把新宅邸修缮成我喜欢的样子。”
“好。你喜欢什么样就修缮成什么样。走走走,阿袂,我带你去看我们的新家。”郭嘉说着,牵起姜袂便是离开,回眸还不忘拍着胸脯安抚自己,顺便瞪了荀彧一眼。
荀彧表情轻松。
唐袖总觉得哪里不对,问荀彧道:“你和奉孝这是?”
荀彧欣然:“总没有一直让奉孝看热闹而旁人演的道理。”
您还有腹黑这一面呢?唐袖不可置信。
她近来越发觉得,或许在荀彧端方、拘礼的外在性格之下,也有一只顽皮、不拘的灵魂。
否则,他怎么会与郭嘉成为挚交?
郭嘉曾说,荀彧并不在意旁人的礼仪规矩是否周全。
两个月后。
郭嘉的新邸修缮完成,于家中设宴邀约亲朋。郭嘉无亲,说起朋友,除了荀彧,很多都是来许都以后结识的同僚。
因而这场宴飨更像是曹操麾下的文臣武将团建。
荀彧和唐袖带着孩子们都去祝贺郭嘉和姜袂新迁。荀彧备了俩人的贺礼,唐袖又单备了一份送给姜袂,俣俣和窈窈也都有各自的礼物送给郭奕。
俩家更显密不可分。
旁人前来道贺的时候,无不望见郭嘉的身旁是荀彧,郭夫人的身旁是唐袖。
当然也有人觉得十分方便,正好一道把主公麾下两位最受倚重的谋臣都拜见了。
唐袖和姜袂则不太喜欢这种场面。
她们并非善于交际的人,偏偏不论是谁,在拜见荀彧和郭嘉之后,都得向她们施礼、问候一番。
俩人只能互相为依傍,挂着微笑,拘谨地同旁人拱手回礼。
曹仁将军来的时候,迈着阔阔的步子,遥遥便声若洪钟地调笑:“奉孝,你这新家好,鲜花、绿树、小桥、流水……看这风雅之态,不像是你的手笔,定是尊夫人的吧。若让你来,定能把这修缮得像个酒窖。”
郭嘉朗然,迎上曹仁,同样与他玩笑:“我看将军你是想喝酒了。既然如此,今夜在我府上不醉不归。你若是没喝尽兴,我就是把城中酒肆搬空都不在话下。”
曹仁仰天长笑:“这话可是你说的。”
话罢,曹仁注视到郭嘉身旁的荀彧。
荀彧同曹仁拱手,曹仁略一抱拳,更笑说:“文若,你这衣冠楚楚,若非我识得你们二人,否则还以为你才是今日的主家。毕竟奉孝他实在没个正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