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姜袂一般,都在等待荀彧的回答。
荀彧有一霎的沉默,表情状若“你们怎么如此八卦”,而后无奈微笑:“张绣确实企图以美人进献曹公。但吃一堑长一智,曹公与那位美人之间隔着曹昂公子与典韦将军的命,此生是绝无可能。”
“否则,主公大概会……”荀彧语气弱了些,幽幽地继续,“多一位如夫人。”
姜袂啧啧称奇:“我就不明白了。你们男子怎么可以如此博爱?明明家里已经有三妻四妾,还见一个爱一个。难道不是这人心狭隘,爱上一个人就容不下其他人?”
“袖袖,你说呢?”姜袂愤愤地突然点唐袖的名。
唐袖一本正经地回答:“大概男子的心是广袤荒原吧。又或者,他们见一个爱一个,每一个都是他们当时最爱的。这也符合爱一个人就容不下其他人的特质。”
“那曹司空真挺累的,要爱那么多人,与她们成婚生子,还要领兵作战、剑指九州。”姜袂光是想想,便觉得若换成自己,万没有如此繁盛的精力。
荀彧听得头脑威震,目眩神迷。
他没忍住提醒:“姜夫人、阿袖慎言。曹司空到底是主公,轮不到我们这些做臣属、臣妇的置喙。”
姜袂撇嘴,满脸的不服气:“你也别叫我姜夫人了,听着真挺老的。袖袖都能叫奉孝郭奉孝,我也唤你荀文若,你就叫我姜袂吧。”
荀彧反对:“直呼同辈及年长之人全名,乃是不恭敬之举。若直呼朋友妻之闺名,又过于逾矩。我还是就唤你姜夫人。”
姜袂:“……”望向唐袖,满目皆是“这人怎么油盐不尽”。
唐袖笑意盎然,小声告诉姜袂:“这不是很好吗?除了你家郭奉孝,基本没人再唤你阿袂。这是你们夫妇之间独有的爱称。我也就偶尔喊喊,大多时候都唤你全名。若是你觉得不礼貌的话,我也可以唤你‘妹妹’。”
“姐姐?”姜袂疑惑,而后张牙舞爪,“唐小袖,你休想占我便宜。”
唐袖抿唇、耸肩,状若“我也没办法喽”。
姜袂反瞪回去,话锋一转,又立马恢复讨好,“我们今晚吃什么?我不想再吃你家厨房的菜了,虽然鹿肉莼菜羹确实不错。但我要换一换。不如……不如我们吃烧烤?”
唐袖:“……也行。我这就命厨房他们顺便去备点竹签。”
“既然再无别事,我就先走了。”荀彧眼见她们从商议郭嘉和曹操的事情到谈论起吃的。
想来剩下的话题,他也参与不进去,不如识相早点走。
姜袂却是热情地邀约:“荀文若,你留下一起吃啊。这烧烤和火锅一般,我和袖袖曾经誉它们为每隔一段时间就必须吃一次的食物。”
荀彧犹疑地看向唐袖。
荀彧并非真想吃烤肉。他于食物其实没有太多的要求,只要食材新鲜、咸淡适宜、入口有味便好。
但姜袂既然邀约了,他也不好拒绝。他有好些时日没好好看看唐袖、俣俣和窈窈,确实也想留下来,但是又怕唐袖不允。毕竟他们自前些时日闹了不愉快,一直都没有正式的和好。
唐袖不以为意,语气淡淡的:“是啊,留下来一起吃。”
荀彧:“好。那我先命长悌和知宜去酒窖取些好酒。”
唐袖又道:“一起吧。我也去厨房教厨娘她们这烧烤的菜品该如何备。”
她竟要同自己一起离开?
荀彧的心里满是讶异,但面上波澜不惊。
荀彧亦是淡淡地又道:“好。”
他们二人并肩离开姜袂居住的庭院。若非中间还可以再塞下个姜袂和郭嘉,姜袂还以为他们已经和好。
姜袂心道,这冷静、理智的夫妻是不一样,即使吵架,也不会摆出老死不相往来的姿态,反而没多时就可以正常交流、言语。
只是内心的梗揪依然在。
一路上,唐袖和荀彧的话不多,但也不少。
荀彧问:“这烧烤是不是如炙肉、烤鱼的烹制方法一般?”
唐袖想了想,回答:“是。其实调料、方法什么的都差不多。只是菜品的处理稍有差距。”
“如何说?”
唐袖解释:“这炙肉、烤鱼,要么片出来,要么整只架在火上烤。但是,烧烤是将食材,无论肉菜,切丁或者片、条状,穿在竹签上,以炭火烤制。吃得就是一个炭火和撸串的乐趣。”
“撸串?”荀彧不甚明白。
唐袖又思虑片刻,突然停下脚步,荀彧不解地回眸看她。
唐袖抬起手,靠近唇边,假装手中抓着串烧烤的竹签,接着张嘴咬一口,而后拖拽着竹签离开。
“这就叫撸串。”唐袖煞有其事地解释。
荀彧望着愣了愣,而后憋忍不住地哑然失笑。
他家夫人偶尔,还是十分憨态有趣的。
唐袖皱眉,先是不乐意他笑自己。随后仔细回想,察觉自己方才那样,确实挺傻,故而也不恼了,跟着也微笑起来。
俩人继续往前走。
庭院里的清风阵阵,偶尔夹带丝缕清香。小池塘里的水波荡漾,锦麟游泳,忽而窜上,又忽而沉底。
俩人都沉默了良久。
继而荀彧又问:“俣俣和窈窈近来可还乖巧?”
唐袖没什么感情地回答:“乖巧。”
接下来,又是长长的沉默。
荀彧不知还该说些什么。这下换是唐袖问:“曹司空和郭奉孝攻打吕布会容易吗?”
荀彧没料想会是这个问题,略为失落,愣了愣。
但还是坦诚回答:“下邳城地势低洼,易守难攻。若吕布能耐得住性子,坚守不出。短时间内,我军很难攻克。”
“那就没什么妙法吗?”唐袖又问。
她主要是替姜袂担忧,怕姜袂等太久没等到郭嘉回来,会难过到哭。
荀彧斩钉截铁:“奉孝与公达会想办法。”
“你不想?”
“我想过。但我毕竟不是主战的军师。”荀彧语气多了莫可奈何。
唐袖追问:“会是什么很艰难、九死一生的计策吗?”甚至只要郭嘉受一点伤,姜袂都会十分忧虑。
荀彧意味深长:“并不艰难、也不会九死一生。但那定是个需要下狠心、不惜一切的办法。又或许是我愚钝了,奉孝与公达他们会有更好的选择。”
什么方法,值得荀彧如此评价?唐袖疑惑。
“你和奉孝他们通过气吗?”
“没有。”
第47章 诡计
这一年的冬日,许都城内滴水成冰。白日,或还是干冷、萧瑟,到了夜晚便飘飘扬扬地下起雪来。
屋内燃起了火盆。
唐袖和姜袂裹着厚厚的大氅,天一黑谁都不愿出门,带着孩子们聚坐在茶案前,一边饮热汤,一边有说有笑。
姜袂道:“这样的天气,我想起一个外国童话。奕儿、俣俣和窈窈,你们想听吗,想听的话就央求你们唐阿母。”
唐袖闻言,不可思议地抬眸看姜袂,微挑眉头,状若在询问:“不是你想起一个故事,你怎么自己不说?”
姜袂微笑回应,同样以眼神示意,仿佛答道:“那不是因为我记不太清了。”
但是,她们挤眉弄眼半晌,孩子们却面面相觑,良久,窈窈才没忍住开口:“阿娘、义母,所以童话是什么?”
这之前她们从未和孩子们具体地说出这个代称。
姜袂还愣了愣,多亏唐袖反应快,直接解释:“就是故事,轶闻、传说。”
“那我要听,阿娘快说。”俣俣径直拽上唐袖的衣袂。
窈窈和郭奕也满面期待。
唐袖则是仔细想了想,这有关冬日的童话。片刻后,她娓娓道来:“在很久很久以前,一个遥远的地方,有一个卖火、不,灯烛的小女郎。因为天气太冷了,没有人买她的火……灯烛,小女郎蜷缩在街边快要冻死了。她想起自己已经过世的祖母说过的话,人死了会变成天上的星辰。她也不知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的星辰……”
而在司空府,荀彧因为要等今日的军报,仍秉烛阅览文书。
屋室里也点燃了火盆,甚至因为一个不够暖和,准备了两三个。其门外,还有三俩府兵驻守。
到快夜上中天,总算有令兵冒着喧嚣的风雪,疾驰而来:“报——”
荀彧迫不及待地拿过那书信,就这灯烛和炭火阅读起来。
是曹操的亲笔:
文若,吾等驻扎下邳城外已久矣。风雪飘摇、寒风凛冽,将士们尽皆衣寒如铁。军中炭火不足,奉孝更是深感风寒,每日痰咳不止。军中更有人已因风寒不治而故。吾今围困吕奉先有余月,其坚守不出,令人无计。孤心中凄凄,一时思忖,是否该退兵或许。
荀彧读罢,当即提笔疾书:
下邳城中,物产有限,既已围困余月,米粮将尽,望主公切莫功败垂成。
随后,荀彧将回信交给令兵,望着令兵自司空府门前同样策马疾驰而出许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