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袖说完,满目都是想起儿女幼年遭遇的心疼。
荀彧沉默了良久。
久到唐袖以为,这件事情就这么揭过去了。正准备收拾收拾用晚饭。她刚端起案上剩下的糕点盘,荀彧倏地握上她的手。
滚热传来,唐袖的动作停滞,荀彧说道:“阿袖,从前是我对不住你们。”
唐袖愣了愣反应过来,没再继续拿盘盏,而是就近放回原处,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荀彧覆在自己手上的大掌。
唐袖叹息道:“局势使然,你也没有办法。况且,这种事情,比起你,该是我更对不起他们才是。我没有在他们受到欺负的第一瞬就为他们出头。好在都过去了,他们如今衣食无忧、受到好的教导,证明你当初的选择没有错。”
荀彧定定纠正:“我是他们的父亲,也是你的夫婿。无论任何时候,倘若有我在,又何须你为他们出头?”
此言一出,唐袖缓缓抬眸,看向荀彧。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日头已经西落,可唐袖看荀彧身上依旧有被明耀的日光笼罩。就好似他自己也会发光一般。
勇于承担责任的男人总是很有魅力。
唐袖欣然:“那确实是你对不起我们母子、母女了。往后你好好补偿我们。”
荀彧见唐袖俏皮模样,也随之破颜展唇:“补偿总是要补偿的。但待你们好、很好,本也是我应该做的。这件事情,我既然知晓了,断没有让窈窈他们继续担忧的道理。”
“你要做甚,为他们出头吗?”唐袖憋忍不住地笑问。
都是好些年前的事情了。
“至少我在曹公麾下勤勤恳恳这些年,纵然无足轻重,也还是能说上两句话的。曹公与袁谭的联姻,表面襄助,实则不过是为暂稳罢了。至于稳妥之后,这桩婚事还能不能成,我有信心搅黄它。让袁氏失去这份倚仗。”
荀彧说这话的时候,又有谋士那股算计、阴诡的劲了。
唐袖推人及己,不禁自危,颤颤地要收回手。
荀彧却是没有任何要松的意思,意味深长:“其实,还有个办法,让窈窈成为远居那袁缡之上的人。阿袖,还记得吗,从前我与你说过,主公有意让自己的儿子迎娶窈窈,与我等结为姻亲?明岁,窈窈就十三了,订婚之龄,到时荀氏的府门恐被媒妁踏破。”
唐袖瞠目结舌:“十、十三定亲?可你们古……不,可女子不是十五才及笄?”
荀彧闻言,耐心解释:“也不是定亲就要嫁了。而是先把婚约商议好,待到了适嫁之龄再嫁过去。这世上的好女子、好男子,总是令人趋之若鹜。故窈窈的婚事,你得开始计较起来。”
“曹氏虽好,纵嫁世子,但往往身不由己。可其他门第士族,又未必有比得过曹氏者。两相较之,该如何取之胜,你我皆烦扰之。”荀彧已经开始舍不得自己的女儿。
唐袖腹诽:“你要这么说,我也不是不能提前为女儿计较起来。”
只是,这世上到底有谁能配窈窈?
曹操的世子,曹丕吗?曹丕是甄宓的,还小老婆太多;曹彰是个没什么城府的,恐护不住窈窈在那阴诡之下。曹植倒是疏朗、有文采,可日后一直受曹丕排挤。其他曹氏的儿子便不必提了。
至于别的门庭,以荀氏的身份,倒是好提要求。一则不能太远,二则不能纳妾,三则要对窈窈好……
唐袖五味杂陈,她的女儿才快十三岁啊,可岁月偬倥,为女儿计较总没有错,但是在这样的世道,嫁人本就是一场豪赌。
第61章 封侯
曹操最终并没有履行同袁谭的婚约。
至于这其中有多少荀彧的缘故,唐袖并不不知晓。
七月的时候,夏日炎炎,虫鸣不绝。
唐袖与姜袂坐在廊庑下,摇扇乘凉。
姜袂感慨:“虽说这古代确实没有未来热,但是人身上的衣服可要扎实不少。我恨不得把亵衣、中衣全扒了,只穿一件外衫。”
唐袖忍俊不禁:“那你回家扒去,郭奉孝一定很乐意看。”
姜袂瞋唐袖,旋即不须唐袖反过来恫吓,姜袂主动收敛,垂首靠近唐袖,故作神秘状。
唐袖不可思议地看姜袂。
姜袂附唇唐袖耳边,轻声说:“前些时日,偏巷的一间小书肆老板找到我,说欲誊抄你的《烽火戏诸侯》兜售。我问他怎么找来的,他说许都城中已有不少人都在传阅此书。至于为何找我,也不知是谁说的,这书最早从我手上漏出。”
唐袖稍稍退远,回眸意味深长地掀眼瞥姜袂,反问:“真不是你拿着我的书到处推荐?”
姜袂做赌咒状:“我发誓,我只给青雀、丹鸾,还有家中几个亲近、信任的侍女看过。”
“那你同她们说不要外传了吗?”唐袖面色冷淡。
姜袂的动作顿了顿,霎时将竖起的手指收了回去,换而堆上一脸的笑,去抓唐袖的小臂,轻摇道:“袖袖,我错了嘛。我一开始确实忘记了,后来想起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更何况,我也想若是任你的小说四处传播,会不会引得感兴趣之人主动上门要求刊印。”
“你看,这不就来了吗!”姜袂一副邀功的得意模样。
唐袖懒得听她辩解,只追问:“那书肆老板开了多少钱?”
若真能刊印出版、广为人知,还顺便赚些钱,唐袖何乐而不为?不过,就像姜袂之前说的,她的写作能力未必可以长此以往,待以后有了更出色的其他作者,她完全可以换条路子。
姜袂为难地开口:“袖袖,你也知晓,古代与我们未来不一样。未来百花齐放,可在古代刊印传播多是名人典籍。你写的还是现今没有的小说,太特别了,大的书肆不敢赌,小的书肆也没多少钱。故而……”
唐袖:“你只管说就是。”
姜袂伸出一根食指:“三、三百铢。”
“三百铢?”唐袖重复,“都不够荀文若买一支香。”
姜袂规劝:“这苍蝇腿也是肉啊。我知道,你和荀文若待一起久了,看待金钱单位也高起来。但是你想想,这三百铢相当于白来的,买珍奇古玩、珠宝首饰或许不够,但待我吃喝、逛逛市集完全够了。”
唐袖强调:“我日夜奋笔疾书,可不是白来。”
姜袂:“好好好,我们袖袖是付出很大努力的。但金子在发光之前,总是要受埋没一段时间。只要你这本名声打出去,往后还怕没有更大的书肆、赚不到钱吗?”
唐袖轻叹:“我也没说我不同意。尽管这些钱不算多,但是我也没被刊印过小说。荣誉要大于金钱诱惑。只是如此想来,在古代做其他行业赚钱,远比做官来得要难很多。”
“可不是嘛。”姜袂撇嘴,“官渡之战胜利后,曹操赏赐奉孝,随手便是几千几百两黄金,外加金银玉石、良田百顷。”
唐袖抬手到姜袂唇前:“好了,不要说了,我知晓你们夫妇如今也很有钱。”
想来荀彧应当很久没被曹操赏赐。这居内的官,安全有余,但机会不足。哪能比得上外出随军建功立业的机遇多?
唐袖无奈地摇摇头,告诉姜袂:“反正我的那些书稿你都有,你直接拿去让那书肆老板誊抄就是。得的三百铢,我分你五十。”
“才五十啊。”姜袂虽抱怨,可唇角压不住笑。
唐袖拿她没办法,义正辞严:“臭姜袂,你知足吧。一共才三百铢,我日夜艰苦、劳心劳力地撰写,还愿意分你五十。你要是现在不知足,以后等我赚更多,是不是每次都要分一半给你?”
“那敢情好。”姜袂顺理成章地答着,而后恍然意识到什么,眸光明亮、满目惊喜,“你的意思是,你以后赚到的版权费,都要分我一些?”
唐袖微笑颔首:“是啊。我是作者,你是编辑,负责帮我投稿出版,宣传拉赞助。我可不得分你一点。”
姜袂:“还是我们袖袖最好了。”
这日,唐袖刚说荀彧应该很久没被曹操赏赐。长悌和知宜便传来消息,早间朝堂之上,曹司空上表天子,请求封荀彧为万寿亭侯。虽说荀彧常年居庙堂,鲜少外战,但正如古之曲阜、萧何,积德累行、怀中念治,多出良策,无不见效。
唐袖不由得高兴起来,这文官封爵不说,还是侯爵,要知“公侯伯子男”,侯爵位于爵位第二。先且不说能得多少真金白银,便是这封地、良田都足够唐袖吃好几辈子了。
因而荀彧归家的时候,唐袖殷勤了一些。
望见荀彧,更带了笑意:“荀大人回来了?”
甫一听唐袖叫自己大人,荀彧险些被左脚绊右脚摔倒。
他不明所以地看向唐袖,唐袖拉着他到内室,帮他脱去外衫,拿干净的新衣给他。
荀彧受宠若惊:“阿袖,你这是?”
唐袖也不遮掩:“我总得对我们万寿亭侯好些,免得侯爷日后抛弃糟糠之妻。”
侯爷都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