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袂悄悄对郭嘉竖了个大拇指。她就是想如此委婉地提醒窈窈,切莫因一时意气,与陈群做下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
好在,窈窈除了与陈群的这件事,其他时候都很敬爱自己的爹娘,想了想,郑重地颔首答应:“义父放心,窈窈省得。”
姜袂和郭嘉入了内院,到主屋去寻找刚与窈窈和陈群起了争执的唐袖同荀彧。
门扉开着,俩人直接步入。
外室的茶案旁,唐袖与荀彧并坐着,荀彧抬起因为揍陈群而受伤的右手,唐袖一边为他擦拭血渍,一边慨叹:“好好说便好好说,你怎么还与长文动起手来?我从前一直以为我们荀大人谦谦君子,无论如何也不会打人呢。”
说着说着,唐袖忍俊不禁。
荀彧有几分被揭穿自己鲁莽的窘迫,先清了清嗓子,继而解释:“一时没忍住。”
唐袖点头、抿唇,一本正经:“别说你没忍住,要是我个子够长,高低也得朝着陈长文的脸上招呼几拳。他一个糟老头子,都可以做窈窈阿爹的人,竟然妄想拐骗我们窈窈。那往后,你与他到底是朋友,还是舅婿?”
荀彧:“……”表情难看。
他艰难地开口:“阿袖,你大可不必假设此事已成的情形。”
光是想想陈群要唤自己岳丈,荀彧就一阵恶寒。
“以及,你骂陈长文,犯不着连我一起骂了。”荀彧郑重。
唐袖抬眼,露出疑惑的神情。
荀彧指了指自己:“我,窈窈的亲阿爹。”
他是在说自己骂陈群是糟老头子的事情。唐袖反应过来,哑然失笑。
唐袖故意改口:“我们荀大人才不是糟老头子,论姿容气度不逊刚刚弱冠的年轻小伙。”
荀彧知她胡言地笑着摇了摇头。
姜袂与郭嘉一同“啧啧”出声。
姜袂揶揄唐袖道:“我们无敌板正的唐小袖还有拍人马屁的时候啊?”
惹来唐袖冷冷一眼,姜袂立刻噤声。
郭嘉则是与荀彧道:“在今日之前,我还真以为阿袖一点都不喜欢文若你呢。”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就有点多了。
唐袖与荀彧尴尬、羞赧中带着几分感慨。
他俩不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姜袂主动转移话茬道:“方才来的时候,我与奉孝正撞见窈窈扶着那位陈长文出去。”
“窈窈亲自送的?”唐袖追问。
姜袂点了点头。
唐袖心里五味杂陈地叹道:“胳膊肘往外拐的臭丫头。陈长文不过是负了一点伤罢了,我和他阿爹心里还受伤了呢,尤其她阿爹手上也伤了。”
姜袂撇了撇嘴,忍不住笑道:“阿袖你是在讲那个段子吗?虽然……但是……,虽然陈长文被打得脸肿成猪头,但是荀文若为了打陈长文手也破皮了啊。”
唐袖与姜袂对视一眼,都不禁莞尔。
末了,唐袖又深叹一口气:“我倒没想到这陈群陈长文的最终身份,竟然是我与文若的女婿。”
“简直要疯了,他贵庚啊,喊我和文若岳丈和岳母吗?”
唐袖多少有些抓狂:“荀窈窈她到底怎么想的?”
郭嘉插话:“文若,当初我就同你说吧,这长文一直就是假正经,迟早有一天做出令你我都目瞪口呆的事情。”
荀彧无奈:“奉孝,现今哪里是你与我探讨此事的时候。”
每想起一次陈群和窈窈,荀彧就恨不得两眼一闭,就过去了。
郭嘉亦是叹息,在荀彧身边坐下,轻拍桌子,认真起来:“那文若和阿袖,你们对此事到底什么看法?”
荀彧斩钉截铁:“绝不能成真。”
姜袂重复问:“袖袖,你呢?”
唐袖有些迟疑地开口:“客观来说,陈群老是老了点,但若窈窈真喜欢……”话到此处,唐袖又深斥自己太没有底线。
唐袖改口道:“若是能将他们拆散最好。”
“那拆散我们就有拆散的办法。一者,把窈窈关起来,再不容许她与长文见面。”郭嘉出主意。
唐袖不太赞同:“可窈窈她又没有做错什么。”
郭嘉笑道:“阿袖,你这样舍不得窈窈可不行。那二者,杜绝与长文一切来往,再不让他出入荀府。但这明修栈道并不难防,暗渡陈仓却是防不胜防。”
唐袖与荀彧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郭嘉灵机一动地又道:“其实我还有另一个一劳永逸的法子,就是比较阴损。”
荀彧:“你说。”
郭嘉:“我们可寻一娼妓,或是思慕长文、愿意付出一切者,给长文下药,让他们玉成好事。再让窈窈亲眼见之,窈窈受阿袂与阿袖影响日久,定是不能容忍不洁之人。自然会就此与长文断绝。”
唐袖和姜袂:“……是有点太损了。”
荀彧摇了摇头,回答:“不可。我虽恼长文诱骗窈窈,乃至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但他对窈窈终是君子之举,未曾有所逾越,心虽不正,但身仍正。我又怎可做破坏他声名之事?”
郭嘉摊手:“那你们要对这二人都狠不下心,想拆散他们怕是比登天还难。”
外室的气氛一时冷凝,陷入死寂。
良久,唐袖道:“那就还是把窈窈管起来。纵然不阻止她外出,她身边都要有俣俣。俣俣是定然也不会同意这门婚事的。若是如此这般,仍旧防不住他们……”
唐袖默了默。
荀彧坚决道:“长文想迎娶窈窈,绝无可能!”
“长悌。”荀彧厉色正声:“去将女郎带回来,把她关进闺房,一日除了餐食,谁都不准开门、靠近她。若是女郎跑了,拿你与青雀、丹鸾问罪。”
长悌本就在门外恭候,闻言,敬声称诺。
姜袂悄悄戳了戳唐袖的手肘,低声:“真要这样吗?”
唐袖点点头又摇摇头,最终望向荀彧:“总得把所有能拆散他们、又不违背道义的方法都试了。”
第68章 母女
转眼,竟已是窈窈被关的第十五日。
这十五日来,她不哭不闹,只是在进入闺房的那一瞬,斩钉截铁地告诉唐袖和荀彧:“阿爹阿娘若是以为这样就能改变女儿心意的话,那就将女儿关一辈子好了。”
唐袖多少有些不忍心,荀彧却是坚决。
到第十五日的这日傍晚,荀彧放衙之后,发现隔壁陈氏的马车,一直紧紧地跟随自己。
本以为恰好是归时和归路相同,然而,在自家马车停于荀府门前,荀彧下车归家。
陈氏的马车竟也停了下来。
长悌朝身后使眼色,提醒身侧的荀彧。
荀彧转眸回首,望见多日不见的陈群自马车上走下。
短短的十五日,陈群倒像是瘦了一圈,脸颊都有些微凹下去。
荀彧只一眼,便懒得多理睬这位引诱自己女儿的故友,正回身形,与长悌说道:“走吧,我们进去。”
哪知,身后的陈群即刻出声:“文若,等等。”
荀彧的脚步先是本能地微滞,而后更加快。到了门边,那身后之人似乎是小跑上前,一个箭步挡在荀彧面前,衣摆翻飞、发带飘扬,全无了往日沉静、克制的模样。
荀彧瞥了面前人又一眼,似笑非笑说道:“长文这是做什么?”
“我想与你说说窈……”
陈群的第二个“窈”字还没出口,荀彧冷声打断:“长文不是素来克己守礼之人,如何不知这急奔于道、莽唤女子乳名,乃是失礼之举?还是说长文的礼教随着爱慕上窈窈,都被抛之脑后?”
陈群面露羞愧。他刚垂下眸,不好意思再面对荀彧。
荀彧亦欲继续离开,他蓦地抬首,阻止荀彧又道:“是,在窈窈面前,我陈长文什么君子风度、狗屁礼教都不复存在。”
荀彧闻言,微讶。
陈群接着说:“我自知恋上窈窈,乃冒世之大不韪。但既然心意以明、两情相悦,窈窈为了我不惜忤逆父母亲长,我便绝不能在此时退缩、背弃她。”
“文若,爱慕窈窈,本就是我不对。窈窈她年岁小,无论说了做了什么,都合该是我这个原本做叔父的没有引导好她。她本身并没有错,你若是恼怒,只管拿棍棒来打我,万不至于将窈窈关押起来。”陈群一字一顿,仰面认真冷静地看向荀彧,仿若可以为了窈窈接受一切锤炼。
荀彧却是怒极反笑,一把挥开陈群,嗤声道:“我管教自己的女儿,何须你这个外人置喙?”
荀彧再度越过陈群。
陈群又赶忙追上荀彧。在荀彧迈入府内的最后一步,只听身侧响起“咚”的一声。
荀彧转眸望过去,竟是一向腰杆硬挺的陈群在自己面前跪了下来。
荀彧蹙眉,双臂半伸又收回来,只是有些情急和无奈地说道:“长文,你这是做什么?”
陈群却是豪气干云:“陈长文不敢奢求其他,只盼着文若你能将窈窈放出来,还她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