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听见其中还有她的客串,被青枝一扯,禁不住颤着肩膀低低笑起来。
如果非要这么说的话,过去那段时间,谢清河日日食不知味,喝药吃饭辛苦得很,总得她陪着看着才能舒坦些。
兴许,这也算是续命。
走神的功夫,惊堂木再拍。
“清河不清水浑浊,既明不明夜更长。若得青天开眼日,定见真龙斩毒蛇!”
吟过打油诗,说书先生的折扇摇了又摇,继而朗声慨叹:“在座列位,永昌天子明明是仁德贤君,却屡屡做出遭人议论的事。根子还在这奸佞权臣之上啊。”
一语落地,窃窃私语又起。
半露天的茶馆,宁露临街侧坐,偏就比在谢府烤火出了更多的汗。
至此方知,入城那日谢清河对她说他名声很差,究竟是什么样子。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话又说回来,宫里那位,当真是仁君。
百姓妄议朝臣至此,也无人过问。
越想越气,原本只想安静喝茶的宁露,没忍住重重‘啧’了一声。
并非刻意,刚好叫左右议论纷纷的吃茶人听个响。
觉出周遭目光,宁露只愣了一瞬,就笑呵呵放下茶盏。
双手揣进袖子里,身子一歪,自然娴熟地坐上那咯吱乱响的木桌。
“我听明白了。昌州乱,是谢中丞乱的,谏官死了,是他逼得,儿子写折子告老子……”
宁露顿了顿,偏头想了想:“也是他教的。”
“照这么算,听着不像是毒蛇,得是蜈蚣了。没长个上百只手,管不了这么多事。”
众人一愣,忍不住嗤笑出声,忙又纷纷咳嗽掩饰。
她恍若不觉,指尖在桌上一点一点数着:“这位姓谢的毒蛇要管军、钱粮、刑狱、言官,那一大家人子孙三代的良心。还找巫女续命做什么?续个回笼觉恐怕都不容易。”
娇憨语调尾音拉长,显得懵懂无知,偏又周围的听客耳朵紧紧抓住。
三两轻笑。
许久没有站在人前,竟有些紧张。
可难得有个说话能被人听见的机会,宁露吐了口气,接着道:“我这儿还有个趣事,跟各位讲讲?”
看热闹的路人随声附和,她观察那说书先生并无不悦,才敢继续开口。
视线渐渐在她身边聚起。
反手抓起茶盏抿了小口,宁露换了个姿势,悠悠道:“我一路从应县那边来的。原本有个邻居姓刘,行三,大家都叫他刘三儿,他是靠卖炊饼过活的,娘子手艺好,常在家织布编筐,夫妻和和美美,小日子过得不错。”
“突然有一天,胡同口坐着的老人家发现县官身边的侍卫和刘三儿媳妇走得近了些。人人都说他们有染,传得有鼻子有眼。刘三儿听了气急败坏,天天和媳妇吵架。”
“结果有一回,县老爷派人跟刘三儿来定了一百个炊饼,叫那侍卫来拿的。邻居不知定饼的事儿,只见那炊饼送到了大人手里。”
“诸位猜,□□传出来变成了什么?”
“刘三儿用媳妇儿勾引侍卫,只为送炊饼贿赂县官老爷。”
堂中众人一愣,继而恍然大悟笑作一团。
有人扬声问:“那刘三儿这下知道婆娘是清白的了吧。”
“他婆娘和那侍卫当真有染嘛?”
“那谁知道呢。”宁露托腮作无辜状:“这世上的事,经人嘴巴一传,羊肉味的故事都能品出芝麻香。”
她还想再说什么,余光被停在不远处的马车吸引。
纵观车驾全貌,已是尽力低调,却还是透着华贵气质。
车窗帘布摇动,将车内主人的脸挡了个严严实实。两侧随侍身着便装,却也尽显威严。
这是她头一回在京城中见到比谢家马车更为精致的制式。
方才太过得意专注,她完全没注意到那马车是几时停在那儿的。
神色骤变,脑中警铃大作。
蹙眉噤声,宁露当机立断,与身侧随行的青枝对视一眼,利落从木桌上跃下,挤进人群。
见她要走,茶馆中的客人纷纷出声挽留。
宁露只得掩面尬笑,直说有缘再见。
带着青槐青枝没坐马车,一路抄小道回家,直奔静苑。
甚至在疾奔之余,她还有功夫在脑中复盘自己方才在茶馆里的言论。
希望没有什么过激的地方才好。
倒也不是不信任谢清河收拾烂摊子的能力,只这近日春光稍好,他身体将有起色,再把人拖累,实在良心难安。
春枝未动,水声亦轻。
府中园林静谧胜过往常。
花木掩映间的身形绰约,牵绊住宁露前往书房的脚步。
谢清河?
张口的前一瞬,她抿嘴收声。
虽然身高相似,但这身量要比今日的谢清河壮硕不少。
不知道为什么,在茶馆外看到那马车之后,她就一直心里发毛。
稍作思忖,宁露决定垂目敛息,佯装不见径直越过。
偏那人先她一步转过身来,目光炯炯落她眉间,不是打量,不是审视。
面容舒展,荡开谦谦君子的标准笑容。
明明是第一次见他,宁露就有一种扑面而来的熟悉感。
不过须臾。
谢清河所绘成的画像与此人的形象渐渐重叠。
姜煦!
当今圣上,坊间口口相传的那位仁德之君。
宁露认出来人身份,眼尾抽颤。
有了这个判断,她立刻发觉,即便没有谢清河的画像,她可能也不会错认。
姜煦长得实在太像‘仁君’了。
细眉弯目,肤色白净,连捻动珠串的手指都透着养尊处优的精致。
和靖王说的一样,一看就是千恩万宠的人中龙凤。
是和谢清河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喉间滚动,宁露压抑住吞咽的本能动作,向后退了一步,目光中带起警惕。
“宁姑娘,久仰大名。”
第87章
“又或者, 我该称呼你,柳云影?”
本就警惕的人听见姜煦这么说,眼中更是陡生防备。
环视四周, 明面上并无侍卫。
他特意在这里等她。
茶馆外的马车果然是他的。
青枝那小丫头不知道跑去哪儿了。宁露搜肠刮肚在她们教习的礼数中挑出一个最为庄重的用到眼前人身上。
“在下宁露,见过……”
姜煦身上明显不是龙袍, 言语中也不摆皇帝的架子,她也不确定该如何称呼这人。
好在姜煦抬手虚空一点:“不必多礼。听说既明病势反复,朕顺道来看看。”
京城到东市,再到府上, 顺哪门子路。
宁露低着头没吭声。
“说起来,既明身子骨差, 每年冬天总要病上这么一回。来的多了,这谢府, 倒比朕的御花园还要熟悉。”
宁露赔笑两声,顺着那人视线望向书房东侧,静苑露出的屋檐一角。
再笨的人都听出来了,这是在跟她示威。
她才不接招。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言语恭敬, 姿态中却不见一丝惶恐。
“此处有风,贵人还是移步书房稍待。”宁露舌尖打转, 张口就来:“谢清河最近几日一直在见客批章,这会儿应该是刚服了药歇着, 民女去唤他。”
“不必扰他。”姜煦不以为意,目光不轻不重落到宁露身上:“我与既明少年相交, 从不拘泥这些虚礼。”
听着这句话,宁露想起返京那日皇帝派人来接,想起京城之中谢清河恶名昭昭, 皇帝的仁心仁德。
一路回来,再到见着姜煦,她突然明白很多。
谢清河那么聪明的人,不会任凭旁人诋毁算计,除非……
想起那家伙在她面前说起覃章父子的事情时那般坦然自嘲的模样,她甚至怀疑,如今种种,是人刻意为之。
如果走到高位,掌握权势,需要对自己狠心,那宁露做不到,也不希望谢清河再做那些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情。
“皇上,我听闻他曾在东宫伴读。”
“不仅如此,当年谢家满门入狱,是朕去求先皇见他。后来,他也救过朕多次。说起来,更像是……生死之交。”
“你与他亲近,想来许多事,既明已经同你说过了。”
过去的事情,谢清河很少主动对她提起,宁露则默认那不是段轻松的记忆。
她耸耸肩,双手揣在袖中,望向枝上盛开的梅花。
谢清河说,因为她在,今年院子里的花开得更旺更好看了。
宁露深吸口气,平静道:“他不爱说旧事。”
捏着掌中珠链的动作收紧,姜煦的瞳孔一缩,继而负手侧身调整好表情。
“也是。他性子冷,什么事都闷在心里,痛极了也不肯哼一声。”
这个,她不认同。
什么时间该撒娇示弱,谢清河的分寸一贯把握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