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过药,他脸上冷汗仍然没有下去的趋势,垂眼低低喘着,不知是忍耐着哪里的痛处。
宁露双手撑在膝上,歪头看他,脑子里禁不住胡思乱想。
中药就是没有西药见效快,如果是在现代,吃了药应该会好很多了。
自古红颜薄命,慧极必夭,这种话多半就是从他们这种文人雅士上总结出来的。
方才院中,纪明那么站着,一个人竟有千军万马的气势,真的很厉害。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家庭才能教养出这样的子孙后代。
这个人,平日里风吹草动就装病装弱,真痛起来,竟然是一声不吭的。
一炷香过,纪明从心脏的闷痛中回过神来,瞥向她袖口里露出的当票边角,挑眉示意。
“也算有收获?”
“嗯?”宁露顺着他的视线从袖子里掏出那两张皱皱巴巴的纸,依次展开。
看着他还是虚弱的模样,她迟疑一下,没有立刻递给他。
倒是纪明缓缓坐直了身子,掌心朝上摊开手。
白纸黑字,简单明了,只需要打眼一看就很清楚了。
那火石是陨铁质地,又是宫中的物件,不会只值三两。
只是,她的那块玉佩,若真如她所说,白玉清透,花纹独特……也不会只值这个价钱。
纪明捻动手里的纸张,嗅闻了墨迹。
“这当票,玉娘说是从大成衣服里找到的,应该是真的。”
那人沉吟,点头。
顿了顿,再度悠悠开口:“十二两,赎回来便是。”
“大哥,咱们所有的钱加起来也没有十二两。”
纪明盯着那当铺名字多看了两眼,这当铺像是官家名下的。
“不急。”
他肯跟自己开口说话,想必是没脾气了。宁露又觉得这人好哄,眉眼舒展了开来,往他跟前蹭了一点。
“纪阿明,有没有一种可能,你摇身一变,就成了家财万贯大官人,随手一挥,就能分我十二两现钱。”
纪明嘴角轻挑:“你赚来的钱,分我一半。我家财万贯,你就要十二两吗?”
他刚从病痛中缓过劲来,声音透着嘶哑乏力,语气绵软竟让宁露听出了几分无奈和宠溺。
她立刻来了精神,笑呵呵开始做梦:“如果你愿意多给我些钱,报答我的救命之恩的话,我也是很乐意的。”
他侧目凝神,示意她继续说。
“如果你多给我点钱,我就不用担心生计,就不会那么着急回家了。就能以旅游的心态好好玩乐,把在家吃不到的好吃的,好玩的都看一遍。你会骑马吗?我还没骑过马呢。到时候我就骑马仗剑天涯。”
“就这样?”
“还能怎样?”
既然是做梦,就做得再大一点。
宁露双手掐腰,仰头看天:“钱足够多的话,我就给自己搭个台子,每天在台上讲段子。花钱买人强制听我讲,每个人不光得听,还得鼓掌,还得给我写通稿,全国夸我的那种。”
“哦,还有,如果你能给我黄金,让我带回家,那也是最好不过的。现在金价很贵的。”
她眉飞色舞,就好像真得到手了大笔的银子。
纪明眉眼中的那簇阴郁渐渐散开,轻声应了:“好。”
“好?”宁露扭头打量他。
几句话的功夫,他眼下疲惫又隐隐聚到了一处,捏着当票的指尖泛着淡淡紫气。
宁露被拽回现实,小手在他胸前上下抚弄了几下,惋惜道:“还是算了,纪明同志。你这身板的,只能娇养,经不得事的。要是万贯家财担你身上,你肯定要累死了。”
“我觉得,你还是不要有太多钱,能安稳度日就好了。”
纪明苦笑,偏头虚虚咳着,身子也抖得厉害。
“你是不是累了?快休息一会儿吧。”
宁露不由分说扶着人躺了下去,将他整个人塞进被子。
那人挣扎两下,眼皮还是没能撑住黏在了一起。
半梦半醒之间,她的叹息和叨念再次涌进耳畔。
他听见她说:“你这样的身板,一个人走真的能行吗?别半路上让狼叼了去。”
破天荒的,他想多说几句话,想宽慰她说,他一个人走过很远的路,这些算不得什么。而且,他还有算有些银钱。
如果她需要,他……可以勉为其难同她一道。
可惜,口唇翕动,发不出什么声音,只能任由思绪上浮,身体下沉,两相抽离。
再醒来时,夜色笼罩。
茫然抬眼,就看见宁露坐在床边。
不远处桌案上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沉在他身上,如冬日丝绵,暖融融落在肩头。
纪明无意识地望着她摆动的发尾出神,直到‘啪’的一声,瓷具碎裂的声响破空传来,惊得人呼吸渐快,敛眉低咳。
“你醒了?”
宁露回过神,伸手扶住他起身的动作,轻叩后背。
“怎么了?”
“大成和玉娘又在吵架。”
夫妻争吵嘶吼,推搡叫嚷,还有孩童哭泣。虽是常态,声音却比往日要更响亮几分。
玉娘说跟着大成没有享过一天福,大成说他做一切不过也是为了他们母子。
车轱辘的话他们在后院听过百遍,已经不稀奇。
“下午,我让二伯来看过你,他说你是这几日累着了。还是得静养。”她声音很轻,指尖绕过纪明的发尾:“我原本是想问问你要不要同我一路,好歹还能有个照应。这样看,你还是再修养一阵子才能大好……”
“都是我不好,不该把你当头牌推出去赚钱。”
“咳咳……”
指节泛白,纪明的呼吸顿了顿,咬牙切齿却抵不过喉间刺痒。
还是算了,同她一路,他早晚会被她气死。
“天一亮我就进城,去当铺打探一下玉佩再做打算。”
“把你一个人放在这里,我还真的有点不放心。”
宁露挠了挠头,哀怨看向纪明。
突然能理解为什么HR希望公司人员稳定了。好不容易磨合好的队友冷不丁要解绑也挺难受的。
清晨露气正浓,宁露收紧身上单薄的衣料,侧身从房内挤了出来。
透过门缝见自己并没有吵醒那人她才松了口气,顺手拿了笤帚将窗边落下的茅草扫到一边。
大概是因为家里最近存了肉,邻居家的猫隔三差五就爱往屋顶跑,每次都会踩落些什么。
炉上的药用小火温上,过上一会儿,纪明醒来这药刚刚能喝,这早就是他们两个月来的默契。
一切收拾停当,宁露检查了怀中当票,踏上进城的路。
天光澄澈,秋叶错落在小路上铺开,踩上去咔嚓作响,异常突兀。
宁露抬头张望。
“今天还是起得太早了,怎么连个鸟叫都没有,安静的渗人。”
第21章
从村子往城里去, 还有一段距离,宁露运气好,拐进官道就遇上了进城做生意的邻村大哥, 搭上了驴车。
捱过近一个时辰的颠簸,她才到了平城县的主街。经大哥指路, 宁露手里拿着当票,沿着县城的中轴线一路穿行。
城里的气氛也不同于往日,街上闲逛的人变少了,来回巡逻的官兵反而多了起来。
寻到当铺门口, 见里面围着几个官兵,宁露顾盼间退到一侧的包子摊上, 掏出两个铜板买了两个包子。
一个揣进怀里,另一个大口小口吞下, 凑到老板身侧低声问:“大哥,今天怎么路上人这么少啊,一点都不热闹。”
“有阵子没进城了吧。县令回来了,从昌州带回了好几队官兵,说是要查逆党呢。”
宁露往摊位里面挤了挤:“这是又要出乱子了吗?”
“还不就是征收粮食, 原本指望着靖王能主持公道,让大家日子能好过一点。谁知道, 皇帝下了圣旨,东南沿海渡口决堤, 要各州县征粮支援。靖王也没有办法了。”
一旁吃饭的食客也插了话。
“就是就是,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还要再往上加?”宁露一惊。
“是啊, 要我说这世道真是要乱了。从前先帝爷在的时候,靖王管着咱们,他仁德治下, 大家都还能勉强过活。新帝登基之后,一味纵容谢清河专权独大,越发苛刻,还变相打压靖王……”
“不是说新帝宽厚吗?”宁露又听到谢清河的名字,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宽厚?谁知道是宽厚还是无能呢?那姓谢的倒是厉害,进了御史台第一件事就是杀贤王,第二件杀了他老师全家,你看皇帝说什么了吗?”
“哎呀,少说两句吧。你命还要不要了?”
包子铺的老板左右张望了下,连忙摆手,制止那位食客的胡言乱语。
“那些都是朝廷的事儿,咱们说不得的。”
“那这会儿不就看皇帝宽不宽厚,仁不仁德了嘛?妹子,你说我说的对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