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间人声已定,只余风吹枝叶簌簌作响。
瞥见端着药进来的小厮,宁露一扫那半死不活的哀怨模样,端出乖顺懂事的殷勤,站起身小跑接过药碗。
汤匙碰撞敲在碗沿发出清脆声响,乌黑汤药上空雾气氤氲。
指尖摇晃,拂开热气。
谢清河望着她那副含笑专注的侧脸,心下一软:“他伤你的,总要还回来。”
正酝酿着如何哄他开心的宁露,被这话打乱节奏,惊诧间怔愣看过去。
他不像是开玩笑。
以为自己又把她吓到了,谢清河欲开口解释,反听得宁露快速定神,义正言辞开口。
“昌州百姓的沉重赋税因他而起,数不清的女子被他骚扰折磨,只是皮肉伤也太便宜他了。”
汤羹递到他手边。
宁露示意他喝药。
原本仍有许多的牢骚想发,硬是在开口前忍住,生怕他略一分神就又把喝药的事情搁置。
跟在他身边这些时日,他的这些奇怪的习惯,宁露也摸清不少。
待到谢清河饮尽碗中苦药,她适时换上清茶供他漱口。
“小心烫。”
那人也自然而然接过,配合默契,竟似是磨合许久。
他刚才开口是为她着想,倒让她此刻不好意思提请求了。
倒是这人率先品味出她不同以往的态度,猜出她有所图谋。
“想要多少薪水?”
“不是薪水的事。”
拨弄茶盏的指尖顿住,他难得面露不解,抬眼看向宁露。
“我是想问,审过潘兴学,是不是就可以把兰舟…就是酥云从地牢放出来了?”
沉默良久,谢清河才想起还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眸光稍沉,生出寒意。
“你找她作甚?”
“她是我朋友,我当然得找她。”
宁露糯糯开言,眼珠子一闪一闪的,分外无辜。
“宁露。我提醒过你。”谢清河冷下脸色:“离柳云影的一切远一些。”
第52章
“可不管我是谁, 都不影响我交朋友。”
沉默半晌,宁露还是吐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我不知道你关于我的事情知道多少,但是酥云是我在这里第一个名义上的朋友。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 我都没办法离她远一点。”
“第一个?”
谢清河冷笑反问。
那他算什么?
眼见着这人周身的氛围森冷下来,宁露甚至一时没搞清楚他为什么要发脾气, 却也跟着升起倔劲儿,扭过头直视前方。
她运气实在不太好,来到这个鬼地方就没遇到过什么真诚的人。
比如最初,她在心底把玉娘当成了可交之人, 后来发现她们之间隔着一些说不清楚的算计和欺瞒。
后来,她把纪阿明当成好人, 当成朋友,可他摇身一变, 成了谢清河。
谢清河恶名在外,且高高在上,那为数不多的示弱又总是别有意图。
她没办法把他当成朋友。
但她又必须承认,她真得想要把纪阿明当成朋友。
宁露的侧脸无声绷紧,嘴唇也抿成一条直线。
谢清河将她的沉默抗拒尽收眼底, 手中的茶盏放归桌案。
咔哒轻响,她应声瑟缩, 向一侧挪开一步。
又变成了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
谢清河气极,呼吸声顿时变得急促而克制。
搭在紫檀椅上的指节泛白, 他竭力压抑语调,缓声道:“既然还是这么怕, 就回去吧。”
回去就回去。
宁露抬脚要走,又觉得不对。
被剥夺人权的是她,该生气的是她, 他发什么脾气?
真把自己当老板了?
“谁说我怕了。”
收回脚步,宁露在桌边蹲下,下巴抵在桌案上,竟有几分耍赖的模样。
“我偏不走,你还没说给我多少薪水呢。”
“宁露。”
他的声音里凝起的寒意近乎渗进骨子里,宁露这才偏头看他。
眼睫轻颤,嘴唇绛紫,胸脯起落。
这么受不得气。
“你生什么气啊?”宁露皱眉瘪嘴,语气里平白渗出些许委屈。
“被隐瞒的人是我。”她小声嘟囔:“差一点,我就要把我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你了。我像个傻子一样团团转,我都没生气,你气什么。”
谢清河兀得抬眼,怔怔望着她,似是确认她语句当中的意味。
“就是那天啊,要不是赵越抓我,我就准备买酒回家的。”
宁露一脸懊恼。
想起这事儿她就来气。
如今她多少也能将原主的功夫捡起一二了,可每每想起和赵越的那次交手,还是想不出什么逃脱之法。
视线落到这人脸上,捕捉到他那一抹怅然,眉眼中的愠怒似乎散开些许。
好一个阴晴不定。
“高高在上的谢大人恐怕那会儿就要日理万机了吧,总不会一直在等我。”
没忽略她语气中的阴阳怪气,谢清河微微阖眼,将眸中的情绪尽数压下,往她相反的方向偏过头。
没听见他的回复,又见着他那别扭模样。
宁露恍然意识到什么,后知后觉发问:“你不会一直在等我吧?”
头扭得更远了。
她好像发现了惊天大秘密,转身绕到他的面前,见他又躲,索性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你真的在等我?”
现在想来,谢清河其实来得很快,她在牢里满打满算也就呆了一天一夜。
看那天那阵仗……
她压了压他的肩膀,心虚望过去。
谢清河的怒气已经散去大半,随之而来的是不加掩饰的倦意。
“我们又不是朋友…我等你作甚…”
宁露闻言,啼笑皆非。
“不是这样的。”
她抬手尝试打断他的冷言冷语。
侧身依靠在书案边,她沉思良久,猝然瘪嘴偷笑,扯了扯他的衣服。
她故意逗他:“你想当我的朋友?”
那人不欲与她多言,抽手就要起身离开。
许是方才情绪起伏太大,身形踉跄,阖眼细细密密喘着。
宁露不敢贸然拽他,只条件反射双手护住他的身体。
呼吸起落,两人喘息的频率竟然不约而同一致起来。
少有地在谢清河脸上看见近乎于羞恼的情绪,她一个没忍住嗤笑出声。
“宁露。”
有威胁,也有可奈何。
她笑弯了眼,柔声道:“不是这样的,谢清河。”
“朋友之间说话,是可以不讲狠话和阴阳怪气的。”
“就像这样。”宁露定了定神,稍一垂眼,缓慢而真诚道:“我当然知道纪阿明总是在等我回家。可是如果我知道,那样一个清清冷冷的纪阿明在期盼我回家,好奇我的秘密和故事,那是很不一样的。这对我很重要。”
砰——
砰砰——
心脏跳动七零八落。
谢清河撑在身侧的双手逐渐放松,视线渐渐柔和。
就像是被骤然驯服的猛兽,不再挣扎,不再慌乱。
他张了张口,眉心缓缓拢到一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然后,颓然垂首。
说什么呢?
说那整整一天,他都在措辞,翻来覆去坐立难安,想如何向她坦白自己就是臭名昭著的谢清河。
说他好几次梦中惊醒再难安眠,借着月光窥探她的睡颜才能心安。
说朱家坳和应县的日子,是他最为轻松闲适的时刻,所以他自私拖延,一日赛一日的怯懦。
说他全然不懂那些复杂的情绪,只知道不想失去,只知道想抓住。
她已是惊弓之鸟,他那见不得人的情愫,只会将她推远。
“好吧,没关系的。”
见他不愿开口,宁露松开握着他肩膀的手,向后退了半步。
转身收起桌上的药碗向外走:“我先回去,然后叫卫春进来。”
他脸色不算好,还是有人陪他能安心些。
“宁露。”
绛紫色的嘴唇开合。
声音低沉,似是山谷回声。
“我好奇……”
谢清河慌乱起身追赶,匆忙间竟拂散桌面三两书简。
脚步虚浮,呼吸加快。
“我一直在等。”
等一个坦白的机会,让你看见真正的纪阿明的机会。
也在等,走近真实的宁露的机会。
但是他的真心话赤/裸到太不坦荡,所以只能吞吞吐吐。
宁露侧身痴望,将他的无措尽收眼底。
她承认自己是个容易心软的人。
可谢清河是个例外,面对他,她蹦出许多喜怒哀乐之外的情绪,也会生出善恶之外复杂的动机。
恰如此时,只见着他的无措,那些骇人听闻的道听途说所筑起的心墙轰然倒塌。
那扇墙前面站着的是威风八面的谢中丞,后面站着的是那个嘴坏心软的纪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