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不生气了,我是有正事要问你,不能被别人听见。”
“嗯。”
他合眼应着,全然不在乎她为什么而来,自顾自放任紧绷的精神在她身侧沉沦。
“你抓潘兴学,让赵越知道你拿到名单,却不杀了他,是不是为了逼靖王急眼……干坏事啊?”
“是不是?”
没得到回应,宁露不放心地拍了下他的手背。
谢清河昏昏沉沉,喃喃应声:“嗯。”
“什么?”
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承认了,她猛地回头。
一张苍白透明,浑然无害的俊脸赫然在前,宁露不免气促。
他不着急找逆党名单,对玉佩下落不感兴趣都是因为他有了新的算计?
她不明白,这么聪明的人为什么要舍近求远,选一个更费心思,更费体力的方法。
那双眼眸中的惊骇犹如巨浪几乎能将人吞噬。
谢清河只当她惊惧于他的心机深沉,倏尔闭眼喃喃:“宁露露,你之前说的没错……我不是好人。”
他无声收紧搂在她腰上的手臂,于她肩颈中愈埋愈深,近似于缴械投降的无奈妥协。
“我也曾想过放你离开的,那时你没有走,现在也不要走了……”
“我不会放你离开我了。”
第62章
谢清河的话在寂静深夜犹如惊涛骇浪, 将宁露惊到大脑宕机,默然无语。
她缓缓眨眼,嘴角抽动, 半晌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并没有离开过你。”
脱口而出的是关于过往的事实,可谢清河的眸子里赫然写着的是不止于此。
不够。
他要的远远不是这些。
那人不语, 一双眼睛却亮晶晶毫不遮掩情谊。
宁露自知不敌,转移视线,转换话题,尝试将讨论的内容拉回正轨。
“我不是这个意思的。”
她只是想问, 是不是只需要找到逆党名单,确认上面有靖王的名字, 他就不用再如此劳心劳力了?
权衡良久,从怀中掏出那枚谢清河并不关心的玉佩递到他面前, 上一秒还专注的神色猝尔生出无奈轻笑。
笑什么?
“这不是你一直在找的吗?”
“行路颠簸,会晕。”
谢清河长睫颤动,嘴角轻扬,勾在她腰间的手臂微微用力,不再看被她当做挡箭牌的破石头。
他像是真累了。
垂眼的光景, 呼吸清浅。
温热的气息拂过颈子,宁露整个脊背泛起酥麻, 握着缰绳的指尖无声颤抖。
忽而又回到那个围炉夜话的雪夜,他看着她, 看得人面红耳赤,心跳加速。
在阴寒地牢, 看不见日月星辰的暗无天日里,遗憾的不是没有寻到归途,而是没能对那个禁欲又蔫坏的纪阿明放肆大胆一回。
可归根到底, 所有的不敢,都源于意外和机缘。
她的到来本就是意外,谁知道机缘什么时候到?谁知道分别什么时候降临。
宁露不敢再想,专注赶路。
夹紧马腹,加快速度,却听见身后那人无意识地痛哼。
复又拉紧缰绳,缓步慢行。
谢清河睡着了。
睡得太沉,以至于她都在担心他是否是晕厥过去,好在这人在到达馆驿门口的时候渐渐清醒,额头抵在她肩膀一点点直起身体。
宁露没有回头,握着缰绳一动不敢动。
直到那人下马站定,冲她伸出手,她才磨磨蹭蹭翻身跃下。
明明是无视他的双手径自跳下的,可落地的瞬间仍然被他稳稳接住。
“我自己可以。”
她的低语没得到回应,谢清河礼貌退开半步,没有逼近。
以为他是自尊心受挫有了脾气,偷偷抬眼看过去,只见那人神态平和,端的是清冷疏离。
觉察到她的视线,他无声放慢脚步,歪头噙笑与之相对。
有心疾的是他,她的心脏却没来由漏跳半拍。
行至北院,室内灯火通明,檐下烛火映得谢清河的面颊也有了些许光彩。
宁露这才发现,他唇角透着一抹浅淡绛紫,眉宇间的困乏近乎遮掩不住。
他曾是个很让人省心的病人。
久违的念头再次冲进脑海,准备了半天的渣女言论忽而说不出口,目光向左右乱瞄。
身侧侍从抬着铜壶热汤进进出出,她恍然注意到寝室隔壁不常用的净室内已然设起屏风浴桶,水汽渐起,雾气氤氲。
“这么晚了,你要沐浴?”
“见了血,不干净。”
“如果心脏不舒服,不要泡太久。”
脑海中残留不多的医学常识依次蹦出,宁露好心提醒。
“既然不放心,就在这儿等我。”
嗯?
她什么时候说不放心了?
“我就不进去了,你早点洗漱休息吧,天大的事明天……”
转身欲走,腰间的绳带被人攥住。
身后那人兀得上前半步,肩头相撞,似有若无的低咳。
长睫如扇,在耳边簌簌。
之前是不是装的她不知道,但这次肯定是。
“玉佩还没给我。”
“你不想一起看看玉佩里有什么玄机?”
她当然想!
宁露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好——”
浅笑轻风,拂动檐下灯穗。
烛火摇曳,谢清河的床榻、衣柜、大氅……
窗边烛台上点燃的安神香……
这房内的布局摆设,宁露早就比东厢房还要熟悉。
此刻坐在圆桌旁,掌心揉搓膝盖,骤而面颊发烫,骤而脑中乱作一团。
满室静谧,她却总是能听见谢清河的声音。
他的质问,他的调侃,他的低语,他的承诺……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我不会放你离开我了……”
宁露突然反应过来为什么觉得这句话如此熟悉。
初到应县,他高烧不退,赤红着双眼盯着她,一字一顿,如同梦呓。
所以那时……他说的是真的?
他那时就……
触电般从椅子上弹起,汗毛战栗,鼻酸又眼热。
宁露左顾右盼,不见谢清河身影,手忙脚乱将怀中玉石掏出来丢在桌子上,几欲夺门而出。
忽听得门外卫春低语,似是在与那人回禀事务,转而走窗。
紧接着,寝室屋门从外面推开。
穿堂风起,断续低咳中,闻得谢清河嘶哑嗓音:“宁露……”
不知是不是被温水泡过,他的声音毛茸茸,软绵绵,叫酥了她的手脚。
被抓了个正着,尴尬回身,将窗户在身后关上。
卫春见状,嘴角抽搐,眼疾手快将房门从外面带上。
室内只余他们二人。
长发垂肩,鬓角仍挂着水珠,唇角、指尖的紫气在热水稀释下反而淡了些许。
他在门边垂手站着,素衣轻裘,单薄如纸。
四目相对,谢清河竭力维持四平八稳的姿态抬脚向前,落在宁露眼中只觉得此人虚浮踉跄,心惊胆战。
从炭盆旁拎了个汤婆子塞到他怀里,搀着人在床边坐下。
“赵越回了靖王府。”
他把卫春所说的内容转述给她。
“近日馆驿守卫会加设禁军,出入不要硬闯。”
宁露闷闷应声,转身又从桌子上倒了杯热茶。
目光所及是被她丢在桌面上的玉佩,犹豫间还是将它向桌子中央推了推。
一早奔波,半日议事,入夜又遭遇刺杀。
天大的事都不必再放到此刻讨论了。
“喝口水润润。”
她的小动作被谢清河尽收眼底,眼底的笑意渐渐铺开,偏头抵在床边,笃信开言。
“宁露,你关心我。”
“谢大人,有没有人说过你这样说话很油腻?”
“何为油腻?”
“就是……”宁露搜肠刮肚,找到一个合适的替代词:“轻浮。”
“那日……你就是这么教我的。”谢清河缓缓眨眼,眸中的雾气散去,更显澄澈:“少用反问,多用陈述。”
“不是这么用的。”
“你可以再慢慢教我,我应该是个不错的学生。”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宁露又觉得面颊发烫,手足无措从他掌中抽走茶杯放回到桌面上,深深吸气,又深深吐气。
“你今天也累了,玉佩的事情明天再说。天色不早了,我要回去休息了。”
“也就是说,你明天会准时来应卯。”
“谢清河!”
他受什么刺激了?
为什么记忆中,他从前不是这样得寸进尺,步步紧逼的人?
咬唇怒视,对上他专注认真的侧颜。
他坚持要一个承诺。
忽而颓然,手足无措,落荒而逃。
宁露一溜烟的功夫自北院蹿回东厢,进屋尚未把气喘匀,就见着青槐青枝带着满室的丫鬟跪了一地,见她回来更是头也不敢抬,趴得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