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河淡然扫过他身后小队府兵,再看疾奔至此,气喘吁吁的郭赤,心中已有定论。
“他人在何处?”
“城南别苑。已集结数百精兵,向昌州城来。”
“谢大人,已备好兵马,是否前往城南迎战?”
“去昌州府衙。”谢清河抚平衣袖:“不要惊扰东厢。”
第66章
天色渐晚, 寒风凛冽,飞沙走石。
宁露逃离马车所在后生出一瞬的迷失,站在东厢房门口寻不见方向。
脑中思绪如一团乱麻, 比起吃点热乎东西,她突然更想找个人说说话。
如果是放在以前, 她或许可以掏出手机给闺蜜发语音;如果是刚来的那段时间,她也可以关上门跟谢清河八卦;如果是其它的朝廷秘辛,她也能去找虞兰舟说道说道……
可偏偏此时,她脑子里的一切混沌都与谢清河相关, 剪不断理还乱……
她寻不到朋友,也无法对当事人谈及, 更无法向虞兰舟开口……
“姑娘!你回来了怎么不进屋啊?”
青枝从里面拉开门,端着冷透的汤探出半个脑袋, 见着她眼睛一亮,声音都高了八度。
“姑娘回来了,快把火烧旺些。”
“外面多冷啊姑娘,快进来暖和。”
青枝转手把汤盏放在立柜上,上前拉着楞在门外的宁露向里走。
“姑娘饿坏了吧?晌午听说你回来, 我们就备了吃的,左等右等不见人, 还以为是大人留了你。去问才知道……一定是没吃好,我去让厨房把备好的饭菜都端上来。”
青枝一边唠叨着一边向外去。
青槐闻声已经捧了温水入内, 帮她暖手热敷。
不出片刻,身上是暖的, 肚子里也是暖的,宁露死气沉沉的脸蛋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舒服地轻哼一声, 顺势趴在桌子上等待青槐把切好的果盘送到面前。
“姑娘尝尝,今天送来的水果。”
“好香……”
“当然香啦。我听说,外面送来的但凡是吃食尽数都送到咱们东厢房来了呢。”
青枝见她满意,立刻接话。
“谢清河吃东西跟小鸡啄米似的,送过去也是浪费。”
“那不一样。在京城,这些东西都是有份例的。”
青槐将剥好的橘子送到宁露掌心:“即便主位的不爱吃,不点头也送不下来的。”
听出她们的言外之意,宁露低头往嘴里塞了个橘子。
很甜。
“姑娘今晚还出去吗?在马车窝了一下午想必身子都僵了,我们烧几桶热水,给姑娘沐浴如何?”
“是啊,松快松快身子,也能好好歇歇了。”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马车里?”她一时惊诧,坐直身子左右问询。
“我们要给姑娘备吃食,当然要勤打探着点儿消息了。”
青枝不以为意,招呼着外面值班的侍卫去烧热水,回过身来又神神秘秘道:“不过,姑娘可能还不知道,你和咱们大人的故事都快变成话本,四处流传了。”
屋内其他的婢女领了差事都纷纷退下,各司其职,只剩下她们三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那些轶闻八卦。
宁露这才知道,坊间对于她和谢清河的关系揣测众说纷纭,有的版本是谢清河深院锁人强制爱,也有人说中丞大人乔装打扮卑微求爱,更离谱的版本是有人说,她一个刺客暗恋谢清河多年,故意制造危机,美女救英雄,趁虚而入……
“好离谱。”
“怎么没有人说猫捉老鼠,不吃只玩呢?”
沮丧揉了揉面颊,她叹了口气,可怜巴巴看向青槐。
“姑娘此话何意,谁是猫?谁是老鼠?”
青枝在里间叠着衣服,听见宁露的絮语,人未到声先至。
“你啊,少打听!”青槐把人笑骂了回去,将帘幔一一层层放下。
瞧出宁露的心中不安,她缓下语气安抚:“凡事都是缓则圆。姑娘若是有想不通的,且先放放呢?”
“还能放吗?”
这四个月的时间里,她和谢清河两人,有过误会,有过慌张,最终也如浪里淘沙,滤出的、剩下的都是默契。
不可否认的是,那家伙已经莫名其妙成为她和这个世界的连接点。
她虽然懒得上班当值,却并不讨厌日日看见他,她不感兴趣那些斗争阴谋,却希望他能全身而退。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自己有在贫苦境遇中生存的能力,不贪恋荣华富贵,却还是想着如果谢清河也能活得轻松一些就好了……
母胎单身二十多年,宁露其实搞不明白,这样的感情算不算得上喜欢。
如果算,这种浓度的喜欢就显得十分尴尬。
不足以支撑她在这个世界度过余生,却足够让她装不下多少事的良心反复折磨。
如果回家的机会突然出现,她该如何呢?谢清河会如何呢?
想起那也猩红双目,宁露心头一颤。
“姑娘,热水备好了,先沐浴更衣吧。”
青槐撩起帘子引着宁露走进去。知道她不喜欢大张旗鼓,房内只留下她们两个近身候着。
舒适的温度,令人安心的香气。
宁露的脑袋从水中探出,在浴桶里转了个身,盯住专心做事的两个姑娘,突然觉得自己的烦恼可以托与她们。
眼睫扇动,她软糯开言:“我有一个朋友,她最近遇到了一点烦恼,你们能帮着想个法子吗?”
青槐青枝果然立刻停下了手中动作,关切来到她身边洗耳恭听。
“就是她可能不会在姜国呆很久,但是她好像又和此处一个郎君有点暧昧……现在男方正在试图捅破窗户纸,我……我的这个朋友,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不会在姜国呆很久?”青槐一怔。
“是。”
“那姜国的郎君也不能跟姑娘一起走吗?”
青枝不觉有他,满面都是对那郎君的不理解。
“大概也是不能的。”
“那姑娘……姑娘的朋友是如何想的?”青槐稍作思忖,面上笑意沉重,眉心下沉:“若是情投意合,彼此间更应该珍惜相濡以沫的时光,若是不喜欢就应该当断则断,同样不该浪费彼此的时间和真心。”
“那万一我的朋友走了……”
“姑娘,我觉得你的朋友是将我姜国的男人想得太脆弱了。”青枝没有那么多的大道理,反手一挥,往浴桶里加了热水:“再说了,女子总爱幻想对方的痴心,说不定彼此图得都是一时的欢愉。”
青槐闻言在青枝的手臂上拧了一下,引得小姑娘惨叫连连。
“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你看咱们家大人,先夫人走得早,幼年丧母,青年家破人亡,及冠做官又死了恩师,孤家寡人一个,不也好好的活着吗?”
“当然了,世上没几个人有谢大人如此心志,但世上也没几个人有咱们大人这么倒霉啊。”
话糙理不糙。
但这话也太糙了……
青槐和宁露对视,哭笑不得。
被青枝这么一打岔,宁露刚酝酿出的忧伤显得有些矫情,转了个身将湿漉漉的脑袋重新缩回水中。
她不知道,谢清河如今的情状,是否能够算得上是好好的?
但青枝有一句话没说错,她好像是把他想得太过脆弱了。
他是谢清河,是把人算计于股掌之间,仍要对方帮他数钱的谢清河。
低估对手就是对自己残忍。
宁露仰头浮出水面,青枝不知被支了出去,只剩下青槐一旁续起炭火。
“姑娘。”
“嗯?”
“姜国不只有昌州,他日朝局平定,姑娘若是愿意四处走走看看,说不定会喜欢上姜国的风土人情。”
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宁露鼻尖一酸,胡乱嗯了一声,蜷起身子。
纪明也曾跟她说过类似的话。
梳洗罢,换上寝衣,宁露缩进被衾,同青槐青枝左右打趣调侃。
人定时分,阖眼欲睡,忽而听见院墙外马蹄踏踏,甲胄作响。
刚闭上的眼睛霍然睁大,心中忐忑不安,索性坐起身来。
不等她开口问询,青枝慌慌张张跑了进来通传。
“姑娘,出事了!靖王,靖王率兵攻进昌州城了!”
“什么?”
“下午起兵,入夜潜行,已攻破了城门朝着昌州府衙去了!”
“谢清河呢?他在哪儿?”
条件反射一般跳下床,推开面朝正屋的窗户。远远望去,昏暗一片。
他不在。
“门房说,大人没下马车,径直去了府衙。”
比起靖王带兵谋反的震撼,宁露的心慌更多来自对谢清河的担心。
这几天她就没见他安生歇息过。而且,他应急的药早就用完了……
此时生乱,于他无异于雪上加霜。
“我去府衙看看。”
“姑娘,大人吩咐下来,要您就在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