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春大手一挥,颇有一掷千金的豪情,竟搞得宁露满脸疑惑,不知所措。
“谢清河?”
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大脑中翻找出和谢清河与金钱有关的对话。
好像是有过那么一回。
他说,靖王不见得真的能掏出两千两给她,但是中丞府可以。
这两千两,明明是靖王开出买他性命的价格。
莫名其妙。
“我不能收。”
“这是大人吩咐的。”
“他病成那样,什么时候吩咐的?”
“靖王谋反那日去府衙的路上。”卫春对答如流,反而叫宁露怔恍。
“大人说,他允诺过你这件事,而且这钱,姑娘应当用得上。”卫春环臂胸前,依靠在门框边,模仿着谢清河的深沉模样,缓慢低语。
她确实用得上。
宁露手指抚过怀里的匣子,里面装着一千六百八十七两银子。
柳云影留下的书信中写得清楚明白,是她攒下给虞兰舟赎身所用。
现下,她占用这具身体,不能再占用这份心意。
而且虞兰舟帮她很多,她自然是要把这些钱交还给她。
指尖敲击金属锁扣,她抿了抿嘴,看向怀里显然是京城制式的银票,仍在犹豫。
“当然,如果姑娘你良心不安,可以将这当做是一路上,照顾我家大人的谢礼。”卫春眼珠滴溜转圈,附耳低语:“也可以当是着半月来当值的饷钱。”
冲他贼兮兮的含情目翻了个白眼,宁露揣起银票:“算我借他的。”
抬头看卫春似有所思,她连忙解释:“我自己和谢清河说,不为难你。”
“既然这样……”卫春侧身让开道路:“姑娘早去早回。”
“等等。小卫大人!”
走出两步,宁露退回他身前,截住他转身离开的脚步:“他还交代过什么吗?”
卫春不明所以,疑惑挑眉。
“我的意思是,那天他交代了很多东西吗?这几日,你们有条不紊,各司其职,好像……一直如此。”
听她所言,卫春立刻就反应过来她究竟想问的是什么。
眼中的凝重一闪而过,复又环紧双臂后退半步,做出痛惜为难的姿态。
“姑娘有所不知。我家大人过的那都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昌州如此,京城更甚。每件事都是当做身后事办的。着实不易。”
得,忘了这人最擅长油嘴滑舌了……
还不如不问。
宁露撇嘴,不再理他,扬长而去。
时辰不早了,待她赶到地牢两人一道再回住处约莫又要傍晚,她干脆遣了侍卫驾马车接虞兰舟回家。
等宁露赶到小院,虞兰舟已经到了。
天光青白,又有飘雪之势。
独她身玉立,不施粉黛,难掩出尘之姿。
“兰舟!你怎么站在这里。”
“他们说,你很快就来,我就想等等你。”
“等久了吧?”
“不久。”
虞兰舟拢紧斗篷,上下端详着眼前人,眉眼间又生恍惚和茫然。
宁露再次顺着她的视线打量自己:“哪里不对吗?”
剪裁得体的鹅黄团花夹袄,羊羔毛质地的围脖挂在颈上,刻着‘谢’字纹样的玉佩悬于腰间,活脱脱俏皮妙龄少女。
这是谢清河命昌州最好的布庄送来的花样,是宁露喜欢,而柳云影断不会尝试的装扮。
时移世易,历经波折,宁露深知费尽力气遮掩也无济于事,歉然一笑,扬手向内:“外面冷,咱们屋里说吧。”
乍起的寒风应景纷扬,透出刺骨寒意。
待到虞兰舟坐定,宁露也不绕弯子,将怀里匣子推到她面前。
“你找到了?”
钥匙也随之奉上。
她双手撑在桌案,笑眯了眼睛,满脸期待看向虞兰舟。
“打开看看。”
“这是……银票?”
晚来的这一会儿,宁露将那些零碎的银子归置起来,用那张两千两银票替代。
虞兰舟打开盒子,映入眼帘的正是这张与她身契相同面额的银票,以及垫在下方的地契。
“这是什么意思?”
“你在狱中很久,受了委屈,我想应当送你个礼物冲喜,去去晦气。”
见虞兰舟唇齿相撞,隐隐哽咽,宁露端正神色,坐直身体。
“我知道,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或许你想亲自做出决定。”
“你不是……失忆了?”
“所以你就对我只字不提吗?”
宁露俏皮反问。
虞兰舟眸中繁星点点,捻着怀中木匣哑口无言。
良久,略一垂眼,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噼啪落下。
打从初见时就一直端庄优雅的美人儿突然梨花带雨,宁露顿时手足无措,翻遍了身上只窘迫抽出一方素帕,上面还绣着谢清河的标记,尴尬遮掩着递了出去。
坐在对侧的虞兰舟暗自垂泪,没有接过,忽而抬眸。
“宁露。”
“嗯?”
本能应声之后,宁露反应过来不妥,指尖相扣,频繁搅动。
“狱卒和衙役都叫你宁姑娘。今日出狱前一问才知,他们唤你宁露。”
虞兰舟如大梦初醒,恍惚失笑:“我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们讲得谢清河与女刺客的故事与你有关。”
“起初我还不信,如果只是失忆,怎么会让一个人所有的生活习惯尽数消失。可是除此之外,我却也找不出其他合理的解释。”
搅动衣袖的速度逐渐加快,宁露张了张口,才发现面对虞兰舟,她无法像面对谢清河一样自如地说出和穿越有关的一切,遂又低下头去。
“所以我告诉自己,没关系。”
虞兰舟轻叹:“我还有些积蓄,过往的承诺不该让你承担。那不是如今的你该背负的。”
“不是这样的。”
宁露猛然抬头:“钱财是身外之物。可自由至关重要。”
“谁的自由都很重要。”
她将面前的木匣再度推回到虞兰舟手边,钥匙塞进她手里。
“无论是过去的柳云影,还是此刻的宁露,都一致同意用这些身外之物换你的大好青春。”
院子里传来窸窣声响,宁露拜托岑魏帮忙操办的东西依次被侍卫送进院落。
晌午仍还透出凋敝景象的小院,被形形色色的事物填满,一下子就有了生机。
生怕虞兰舟继续推拒,宁露站起身来,指向外面。
“这些侍卫会在周围守着,有事你吩咐他们就好。”
“你要走了?”
“今天天色不早了。”
谢清河的身子一早一晚最为折腾,她不放心。
宁露心虚于自己太过重色轻友,便将后半句话讪讪吞咽回去。
“如果你觉得自己住不踏实。过些日子安定了,我去永宁观将红玉接来陪你。”
与地牢中的互动不同,两人今日的见面总是隔着一层看得见摸不着的墙。
宁露隐约知道这隔阂缘何而来,却又不知该如何说破,近乎逃跑般钻进马车,不敢再对上虞兰舟的视线。
回到馆驿时,天色中最后一抹藏青也被黑暗吞噬。
乌云密布,不见朗月。
正屋内人影纷杂,呛咳声凌乱急促。
谢清河?!
宁露禁不住加快脚步,小跑疾行往屋内冲去。
第69章
清苦药味顺着门缝向外流淌, 宁露刚迈进房门就见卫斩端着一碗药从里面出来。
“怎么了?”
屋内低咳仍在继续,卫春卫斩两人却都在外头守着。
不合常理。
“大人醒了。”
“醒了不正好可以喝药了吗?”
宁露不解,抬手试了试温度, 不热不冷,刚刚好。
见卫斩不言语的凝重表情, 她反应过来其中关窍,无奈挥手,双手接过汤盏,捧着药挤进屋内。
银丝炭火哔啵作响, 安神松木和新鲜水果的香气融合一起,叫人恍觉春日。
谢清河一袭白衣斜倚床边, 颈子向右侧歪过,手中捻动的纸张随着开门带起的风轻轻摇晃。
他侧对房门, 宁露没能第一时间观察到他的脸色。
走进床榻才将一切看仔细,那人双眸半张,落在虚空,涣涣聚不起星子,仍是气力不济的模样。
绛紫色的口唇半张, 胸膛起落,一呼一吸如铜盆中明灭不定的炭火。
几日不饮不食, 整个人又瘦了一圈,在白色里衣更显单薄。
宁露把汤药放在床边的矮凳, 屈膝捡起散落在地的三两纸张理好。
白纸黑字红手印,是靖王的供状。
目光扫向他指尖摇摇欲坠的文书, 毫不留情抽出,一并回收。
掌中的摩擦叫那涣散目光勉强积起光亮,顺着指尖偏移到她肩头。
纸张笔墨不似寻常, 除去香氛之外,还能看出浅淡金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