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上的胡寺卿眼皮一跳,黄尚书方才已经重新改称张绮为“张少卿”,说明其默许张绮暂时解除戴罪之身,仍以朝官看待。
于是,他紧跟着道:“既如此,庭月也别跪着了,先起来吧。”
“谢三位大人。”
“来人,给张少卿看座。”
张绮一案被其三言两语暂时搁置,黄尚书回转目光,望向堂下二人:“应天府工部给事中提告你二人和奸,按律,‘
凡和奸者,杖八十;有夫,杖九十
’,本官先记你二人廷杖九十,你二人可有异议?”
范、杨二人默然不语。
黄尚书掷签一条于地,着文书官记下,接着道:“罪人杨衡流窜各州府,奸掠妇人,并行杀害,手段残忍,百死难赎,今日本官判你凌迟之刑,你可有异议?”
杨衡正要说话,却听得近旁忽然传来一句:“此事,下官还有异议。”
黄尚书眼皮一跳,望向才刚刚脱身的张绮:“此案清晰明了,证据确凿,张少卿还有何异议?”
“下官对于杀杨衡一事没有异议,下官的异议在于,杨衡此前逃离范家时,他的卖身契书,究竟是在范家手中,还是已随堂下犯妇一并转入郑家?”
范凝闻言忙道:“妾身嫁入郑家时,所带婢妾文书,亦已归属郑家所有。”
“那么,也就是说,杨衡逃走时,是以郑家奴婢的身份逃走的?”
“没错。”
张绮嘴角一勾,拱手道:“各位大人,
《大明律•名例律》曰,‘凡家人共犯者,谓奴、婢、雇工人共犯,以尊长为首’。《大明律•刑律•人命》又曰,‘家长知情不阻,杖一百’,若失于觉察,则罢官免职
。杨衡既为郑家奴婢,郑家理应对其有监管之职。既不察,且纵其妄害多条人命,郑家作为主人,依律必须承担责任。郑熙是知情不阻,还是失于察觉,下官以为,还请堂上再议。”
黄尚书点了点头,道:“传郑熙上堂。”
郑熙很快就被传唤上堂。
他今日是作为证人,一直候在后堂的,听到传唤,一想到很快他便能将这两个让他丢脸至极的贱妇处之极刑,心头便一阵快意。
“下官南京工部给事中郑熙,见过诸位大人。”
抬起头来,他看见本该与那两名贱妇跪于一处的张绮,居然赐坐一旁,心下一愣。
但他并未多想,只当是张绮自有本事为自己脱身。
“郑给事中。”黄尚书开口问道,“这杨衡可是你郑家家奴?”
郑熙点头道:“不错,这淫贼乃是三年前随着她贱……主子,连人带文书身契一并入的我郑家。身为奴婢,竟与主家夫人行合奸之实,实在是败坏门风,悖逆荒唐至极,还请诸位大人为我郑家做主!”
“也就是说,你承认,她是你家的奴婢了?”
郑熙一愣,不明白黄尚书这是何意:“是……”
“那么你作为主人,对其便有约束、监管之职,你私纵家奴三年,任其四下流窜伤人,杨衡恶行,你是知情还是不知情?”
郑熙意识到不对了,连忙道:“下官当然不知情!且这家奴是因通奸被下官抓了个正着,下官当场便将其家法正刑,却未料到这贼人命大,竟没死去,并非有意不对其约……”
“不对吧?”张绮微微一笑,“本官命人去应天府查访,得知这杨衡明明是事后被范家拘起阉割,送入花船。之后,范家接回了其女范凝,难道……范家将人接回时,竟丝毫未与你这女婿通气吗?”
郑熙咬死道:“范家教女不严,心中有愧,确未告知,下官实不知情。”
“原来如此,郑大人是如此认为的。”张绮施施然自座位上起身,缓步行至台前,“但是此前下官审理此案时,得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口供。范家将女接回,实乃激愤之下,无可奈何之举。”
说着,他微微躬身:“请堂上准许下官带证人上堂问话。”
“带证人。”
沈江年头戴枷锁,脚负镣铐,跪于堂下。
张绮问道:“本官审讯你时,你曾提到过,三年前,范尚书曾于家中着人处决过五名郑府家丁,是也不是?”
“是。”沈江年虽身着囚衣,头发蓬乱,声音却十分沉稳有力,“在下亲眼所见。”
黄尚书疑惑道:“范老为何要处决郑府家丁?”
“只因这郑熙罔顾人伦,身为丈夫,竟唆使府中家奴轮番奸淫其妻。”
堂上三人登时倒吸一口凉气:“什么?!”
若那郑熙真这么做了,依大明律,身为丈夫,自毁纲常,造意家奴轮奸其妻,既“
内乱(家族内部乱伦)
”且“
不道(灭绝人道行为)
”,大明律中处死勿论的“十恶”之中,直接占了两样,“
常赦所不原
”。他哪怕当时激愤之下直接一并杀了范凝和杨衡,依律都只需判杖刑,却偏要行此禽兽事,令人胆寒不齿。
郑熙慌道:“我没有!”
“你有!”范凝恨恨道,“否则我伯父为何处死你家家丁?为何对外不置一词,却私下将我接回范家?”
“你这疯妇胡说八道!什么处死家丁?那几人分明好好在我郑家呆着,何来处死一说……”
郑熙忽然猛地一顿。
再回神来,张绮已然泰然自若地望着他笑:“是啊,此事既不存在,那郑给事中又是如何知道的,是哪几人呢?”
“你……诈……我……”
是了。
早在宗遥问话时,沈江年就说过,对范凝之事并不清楚,就连范凝早被父母接回一时,都全不知情。
今日堂上,不过是张绮唯恐这郑熙咬死不认,而与沈江年事先配合好,一个一唱一和的圈套罢了。
“郑熙,杨衡奸杀妇人,罪无可恕,死罪勿论。范氏不守妇道,与人合奸,判处杖刑九十。而你,则连犯失察、内乱、不道三罪,且身为官员多番嫖宿妓馆,又以从六品官身,且年未满四十,僭越纳妾二人,数罪并罚,依吏律,先将你革职罢免,永不录用,再判旁罪。你,可有异议?”
郑熙被他一番话撑得面皮紫胀,厉声道:“大人尚且戴罪在身,有何颜面宣判本官?!”
张绮朗声道:“就凭本官如今仍是圣上钦封的大理寺少卿,参修律法,集解附例。阁下身为朝官既不懂法,本官自然要好好解释与你听。”
说完,他仰头望向上首三人,视线却是盯着胡寺卿的,微笑:“三位大人如何看呢?”
胡寺卿瞬间明白过来,张绮这是在借机把这已经扣到他们脑袋上的脚蹬子给踹了,忙附和道:“本官以为有理。”
都察御史略一思忖,此案需上报圣上,范家虽贬南京,却仍是功臣之后,此番受此奇耻大辱,却因女儿理亏,咬牙未能上报。如今范尚书将死,范家衰弱在即,若偏站郑家,恐令朝中功臣寒心,且这郑熙荒淫无耻,其手段下作残忍,为人所不能忍,不如杀之以正典型。
于是,他也点头跟道:“本官亦然。”
眼看两司都做出了判断,黄尚书略一沉吟,一拍惊堂木道:“那便依张少卿所言,将郑熙革职收押,暂判斩刑,以待圣裁。”
郑熙弄巧成拙,面容灰死,跌坐在地。
*
张绮走出了大理寺正堂,如今他虽仍在“等候圣裁”之中,但其方才堂上所示,条律清晰,引据有道,进退得当。想必有司原样呈上,圣上念其才思出众,忠于职守,必不会太难为他。
边上的差役不敢冒犯,只道:“大人可需小的通知府里带些什么物什?狱中艰苦,恐大人遭罪。”
他沉吟片刻,点头道:“替本官叫他们来吧。”
不多时,家仆赶到。
张绮隔着狱栏,却并未交待他们带什么物什,而是道:“此前本官听说,桐城境内有一个张姓道士,极通鬼神之事,你去替本官将其寻来京城,出去之后,本官有大用。”
第92章 恋词(一)
范妙真自昏迷中醒来。
奉命守在她床边的丽娘见她睁眼,有些紧张地伸手在她眼前晃了下:“这是几?”
“……”范妙真望着她,“我记得,我们似乎在桐城的龙眠客栈内见过。”
丽娘登时松了口气:“……太好了,看样子你身体里的毒终于清干净了,总算是清醒过来了,我去通知林公子。”
范妙真心头一动:“是林公子救我回来的?”
丽娘一顿:“……也可以算是。”
“可是……”范妙真有些不确定地揉了揉额角,“我为何依稀记得,好像有一个戴着白巾的姑娘一直抱着我,还和我说了很多话?”
“……”本以为范妙真当时中毒颇深,意识不清,不会记得宗遥的存在,没想到她居然还保留了一点残存的记忆。
“丽娘姑娘?”范妙真见她面色僵硬,心内似乎有了几分计较,“那位白巾姑娘是谁啊?我可否对其当面致谢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