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隐垂眸:“惹怒圣女,罪该万死,即便诸位大人们心慈,在下也是要处死他们的。”
这话一出,不少姑娘眼中都露出了错愕的表情:“处死?不必这样吧?这样未免也太……”狠毒了。
到底只是一群十岁不到的孩童,成人的残忍,尚未在她们身上扎根。
虽说此地是女尊男卑不错,但若是哪个女人真的残忍到杀害男人取乐,大家也是不认同的。
长隐闻言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请她们随自己来。
众人甫一离殿,宫主便哑声开口:“无量天尊,她们今日尚存怜悯之心,只可惜,最多三个月,她们就又会变得与她们的前任们一般无二。奴役虐待,肆意打骂,循环往复,周而复始,可笑可叹。”
玉氏土司却只是冷淡道:“宫主好把戏。”
宫主道:“七日之后,这一批的圣女,也该飞升了。”
玉氏土司的面色僵了一下,本想忍耐,却又实在忍无可忍道:“这两年的飞升是否太过频繁了些?早些年都是两年一次,为何这两年,每半年就要带走一批?金县人口不过数万,长此以往,岂不是连劳力都要空了?!”
宫主蓦地拔高声音打断了她,原本强压出来的低哑嗓音一时变调,显出几分尖利刺耳来:“大胆!小小玉氏,所辖不过弹丸之地,当初之所以得以保全,全赖我大明圣人仁厚。如今要你向主子报恩,你倒跟咱家拿乔起来了?”
或是想起了记忆中扫平云南的大明军威,玉氏土司恨恨地低下了头:“……不敢。”
见她低头,那宫主也不再压抑嗓音,阴柔着嗓子,不紧不慢道:“每次飞升,所失不过寥寥数人,但所得却是数以万计的白银。三成归土司府,七成上交朝廷,土司大人当初应下咱家和云南布政司时,这笔账算得可是相当清楚,怎么如今却糊涂了呢?”
玉氏土司沉默了片刻,终于道出了今日来意:“下面人报,说林言的儿子今日随那位京城来的大理寺正,一道进了金县,一来便直奔丽娘家中……此事,颜阁老知道吗?”
宫主语气平淡:“林言虽还忝居内阁首辅之职,然早已失了圣心,在圣上面前已是大不如前。放心,咱家已经给颜阁老去了信,不出数日,朝廷就会旨意下达,撵他们回去。”
“若是他们不肯走呢?”
“不走?”宫主平静一笑,“无妨,抗旨不遵,周寺正那位前任女上司的下场,就会是他们未来的下场……”
*
金县县衙。
“你晚上没吃饱啊?”
房内,宗遥好奇地望着林照端进房内,那满满一碗才热过的菌子,悄悄背过身,咽了咽口水。
真是的!怎么变成鬼了,还会馋呢?!
身后忽然传来一句淡淡的:“转过来。”
“嗯?”
下一刻,她转过来,嘴唇擦过了一样温热湿润的物什。
林照捏着筷子,夹了片菌子,递到她唇边。
“张嘴。”
宗遥望着递到唇边的菌子,错愕过后,随即反应过来,原来他当时要云萝拿空碗,是为了让她解馋啊!
她心底立时涌起一阵感动,然感动过后,又有几分哭笑不得。
“本官是很馋没错,但我已经死了,这人间的东西我根本吃不了啊!”
“那你方才碰到的是什么?”
宗遥一愣,那鲜美的菌汤汁水已然又一次沾上了她的唇。
她惊讶地张嘴,柔软的菌片不偏不倚地滑入唇齿,久违地落在舌尖上,翻搅出一股大别于生前的奇妙滋味。
自她死后,这是她头一次重新尝到食物的味道。
那股名为活着的美好与温暖,像一汪温吞的泉水,将她的全身温柔地包裹在了里面。
她不解地抬头望向林照:“为什么你能……”
“丽娘家门外,你迷失心智时,我忽然能碰到你了。”林照一边淡淡道,一边又夹起一片菌子,“所以,试试。”
丽娘家门外?
她仔细回忆了片刻,想起来了!
“我想起来了!当时我在那团灰雾中见到了丽娘,但是浑身发冷,总感觉自己那时就连灵魂都要消亡了,然后我就感觉到你在抓着我的手喊我的名字,然后我就醒过来了!”她忽然想到了什么,面色变得兴奋了起来,“如果我能吃到你喂给我的东西,那是不是就是说,只要和你接触,我就能碰到你碰到的实体了?”
这样的话,接下来查丽娘的案子,岂不是就又能方便很多?
这般惊人的发现,让她一时间连菌子也不馋了。
“大才子,帮我试试!”
说着,她一把扣住了林照的五指。
林照的手指修长笔直,骨节分明,形同玉笋,触手时还带着些许活人的温热。
宗遥就着他的手,试探着去碰眼前那方矮桌。
……碰到了!
桌案上,打磨光滑的木纹肌理摩擦着柔软的指腹,如生前那般温润细腻。
她欣喜地回头去看林照,却奇怪地瞥见他耳尖上些许淡淡的红痕。
她狐疑皱眉:“你耳朵怎么红了?可是之前在车上颠簸的昏病还没好透?”
“……”林照淡淡地抽回了手,“或许。”
宗遥拧眉:“这生病还有或许的?你要是不舒服,就别强撑着那公子哥的架子了,赶紧喊审言,让他叫孙明礼给你找大夫去。”
……又是审言。
林照闭了闭眼:“……不必了。”
“哎呀,没关系的,你不用不好意思的。审言这个人虽然脾气又倔又臭,但我给你打包票,就算你和他有矛盾,他也绝对不会对你见死不救的……”
“不,必。”
……
与此同时,县衙院外。
一支蒙面持刃的小队,潜伏在夜色中,悄悄包围了县衙,望着满院星点的灯火。
“传主人命令,熄灯之后,就地诛杀林言之子,不得有误。”
第10章 天盛宫(五)
“铃……铃……”
她又听见了铃铛声响。
睁开眼,灰雾再次升腾而起,将她整个人包裹在凛冬般的严寒当中。
雾气之中,慢慢显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丽娘,是你吗?”她轻声问道。
下一瞬,雾气散去。
那个方才还敛眉垂目,给她喂笋片的温润公子,此刻竟身中数刀,极其惨烈地倒在血泊之中。
她瞪圆了双目,厉声道:“林照——!”
宗遥猛地惊醒,入目是县衙熟悉的屋顶。
屋内一片漆黑。
她想起来,林照熄灯后不久,她便百无聊赖地靠在榻上睡过去了,结果居然梦到了林照惨死的情形。
这是什么……
是“丽娘”给她的……警示吗?
可这警示又是什么意思?
林照,为何会像梦中那般惨死?
是因为……她吗?
忽然,她听到窗外传来了些许细碎的动静。
刻意压低的沙沙作响,井然有序,少说,也有二三十人。
她当即翻身而起,走到林照床边:“醒醒!”
林照赫然惊醒!
下一刻,“嘭!”
房门应声破开,数名黑衣蒙面的女杀手,举刀便冲着才惊醒的林照杀来!
刀落前身的刹那,宗遥下意识拎起了桌旁的椅子阻挡。
“啪!”
被刀砍中的椅子应声碎裂。
“等会儿???”对面的杀手愣了下,有些愕然地望着那虚空中忽然飞起,挡到自己刀前的椅子,“你们有没有看到那椅子自己飞起来了???”
椅子飞起来了?
宗遥一愣,随即灵光一闪而过!
对啊!她娘的她现在是鬼啊!
那就是吓都能吓死这帮杀手啊!
“飞个屁!肯定是你看错了!”
身后的同伴挤开前面那个,正要再下杀手,然后就看见这公子哥的袖子里,忽然飞出了一把匕首。
再接着,边上的花瓶也飞了起来。
众杀手:???
趁着众人愣神,宗遥冷声飞快对着林照道:“跟本官念,我乃圣女坐下使者下凡,尔等信徒,还不快快跪拜!”
林照:“……”
宗遥厉声道:“别羞耻了!不想被剁成渣渣就快念!”
林照闭了闭眼,生无可恋地念完了这一段。
“……若还不束手就擒,天罚将至。”
“哗!”说话间,宗遥松了手。
悬在空中半晌的花瓶,应声而碎。
他竟真能隔空操物!
再回头一看那公子哥,表情一派淡然,一副局势尽在他掌握的模样。
最开始砍椅子的那个杀手大声道:“我就说了他不对劲吧?!”
众人倒退一步,望着林照皆是面有骇色。
若说是在旁的地方,宗遥这招或许碰上个不要命的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