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可能!”李萍萍颤声道,“因为……昨夜出门去粮仓试那机关的……就是我和阿和。”
难怪,此前还瞧着不甚熟稔的两人为何忽然关系便亲近了不少,今早长风对李萍萍动粗时,阿和甚至还动手维护了她。
李萍萍不知道是否忽然想明白了什么,面色望着,竟比清晨刚发现尸体时更加苍白了。
“昨夜阿和在蒲草内发现机关图纸后,本想独自出门,却被我撞见……长风正在庙中酣睡,他怕我声张出去,所以才不得不带上我一起……茹茹……茹茹她定是夜里醒来不见我,这才……这才会……”她猛地抹了把眼泪,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赫然抬头,死死地盯住了他。
“不对,这不对……”她不住地摇头,忽然高声道,“石安伤了腿,二壮昨夜没有出门,而我和阿和昨夜一直在一起,有问题的是你与青瑶!昨夜我醒来时你们二人皆已不在庙中!游戏规则里说了,二鬼死或民绝,游戏才算结束。你们二人终日形影不离,你们才是那搬弄是非,戕害所有人的二鬼!”
宗遥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小一并长大的李萍萍:“萍萍姐!你怎可这样说我,我不是……”
李萍萍含泪望着她摇了摇头:“青瑶,人心如鬼蜮,我不敢……再相信你了。”
宗遥蓦得一僵。
局势骤然倒转,阿和转头,望向一旁愕然的二壮和石安:“现在,你们两个可以做出选择了,是相信我和李萍萍的话,还是相信,那两只……形影不离的鬼?”
*
被李萍萍当面攻讦之后,宗遥似乎受了极大的打击,在那之后再没开口说过一句话,一直怔怔地望着墙壁。
“阿照哥哥。”她忽然开口问道,“你说,如果为了得到一个好的结局,而做了很多的错事,这样的人,死后会下地狱吗?”
“如果她问心无愧的话,那么……不会。”
“……”她没有再说话,而是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林照听见身旁人的呼吸逐渐平稳了下来。
她睡熟了。
林照偏过头,在她额上吻了一下,随后静悄悄地起身,离开了文庙。
夜间世界还是那么的破败荒芜,看着就像真正的鬼蜮一般。
他先是去了粮仓。
白日里消失不见的血迹和弹药痕迹,在夜间世界的粮仓内,显得分外刺目惊心。
他循着图纸上的指引成功过了机关,从粮仓内取出了一把堆在角落中的铁锹。
一把在农户家中随处可见,用来翻土铲谷的铁锹。
他拎着这把铁锹重新折返回了文庙中。
正如昨夜那般,原本安睡着众人的寺庙变得空空如也。
他吹着了怀中的火折子,照亮了庙中。
庙墙破损,神像与供桌之上,亦是落满了颓败的蜘蛛网。
明明破败荒芜至此,整间庙内却仍旧能够闻到极为浓烈的檀香气味——不,准确来说,应该是檀香气混杂着些许椒泥的香气。
花椒气味浓烈,涂抹于墙壁之上,除了可用作保暖之外,还可遮掩气味。
他定了定心神,伸手拎起了铁锹,砸向了破败的墙壁。
“嘭!”一下。
“嘭!”两下。
“嘭!”三下。
一大块被蛀空的砖石混杂着木块椒泥砸落在地上,飞溅起大片的尘土。
几根白森森的骸骨自墙洞后显露了出来,在月光下泛着瘆人的冷光。
许久之后,他重新吹着了火折子,照向地面上摆放着的,从庙墙内拆出的七具骸骨。
其中,两具骸骨为女尸,剩余五具,均为男尸。
这七具骸骨,均为未长大成人的少年身形。
其中一具女童尸,他在白日时,曾仔细验看过,身量不足五尺,骨架纤细——是李茹茹的骸骨。
而其余六具尸体,若是他没有猜错的话,应当分别属于丁五、郑八郎、长风、二壮、阿和,以及李萍萍。
石安的腿骨他摸过,他的尸体不在其中。
阿遥不在这里,还有,他自己所取代的这具身体的骸骨,也不在其中。
……所谓捉鬼戏,捉的究竟是鬼,还是不属于这片鬼蜮的活人呢?
*
次日,天明。
他睁开眼,阿遥还如同昨日他走时那般,睡靠在他身侧,尚未醒来。
而他的身前,却站着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阿和瞥了眼一旁的宗遥,低声道:“你随我出来,我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要与你说。”
他顿了顿,站起身来,随着阿和走了出去。
在他转身离开的刹那,原本昏睡的少女缓缓睁开了双眼,一双眼如明镜般,淡然地望向他离开的背影。
*
“李萍萍隐瞒了一件事情,直到今日一早,她才告诉了我。我听完仔细思考过后,觉得还是告诉你一声比较好。”
“……”
“我能看出来,你对宗青瑶爱护有加,想来是对她有意,但她对你……可是没安好心。”
“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萍萍说,她第一日醒来时,便撞见那石安自己从桥上跳了下去,摔断了腿,而当时,宗青瑶就站在桥对岸看着他。李萍萍原本以为,石安是担心自己外乡人的身份被针对,故而自断一腿消减威胁,而宗青瑶虽看见了,却替他隐瞒了。”
“……呵,什么断腿自保。”阿和勾起了唇角,“这两人根本从一开始就是一伙的。”
“……”
“宗青瑶成日与你一处,是为了替真正的盟友石安洗清嫌疑。外乡人……你是被这两只奸猾狡诈,居心叵测的鬼给骗了,骗得好惨呐。”
第103章 古村纪(八)
等到林照再折返文庙的时候,手上多了些吃的。
他见宗遥已经醒转,便将取来的食物递给了她:“醒了?吃吧。”
他面色平静一如往常,看不出任何的异样情绪。
宗遥垂下眼,小口小口地咬着手中的干饼,突然,她开口道:“阿照哥哥,你来了这么多日,除了找线索外,还没有好好逛过我们这个村子吧?反正今夜投票前不会再有旁的事了,不如我带你一起出去走走,就当是散心了?”
“好。”他似乎想都没想就点了头。
于是,在啃完干饼之后,她便擦干净手,随着他一道出去了。
“此地是宣城辖境内,村内除了耕种、织染外,还有纸坊。宣城纸色白如玉,肌理清晰,墨韵层次分明,早在先唐时就是京城贡品。阿照哥哥从京城来,说不定你的书房案台上,就有我们这儿产的宣纸。”她一边说,一边领着他进了纸坊。
乳黄色的纸浆平铺在软布与竹篾围就的巨大泡池中,四面还围着数根供人把持的握柄。池中的水隐隐冒着腾白的热气,就像是上一刻还有无数工人围在这个巨大的水池旁做工,结果下一刻,这些人便像是水汽一般,直接人间蒸发了。
而宗遥就像是看不见这些异样一般,笑着向他介绍道:“因为有造纸坊的存在,所以整座村子里无论男女老少,都读过几页书,能识得几个字。男孩的梦想是考取功名,年轻姑娘们则希望未来能够成为闺塾师,将来能够去往富商或者达官贵人家,教姑娘们读书。我也一样,我以前一直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一名闺塾师,周游各处,著书研学,留下才女之名,真是好不自在。”
“除了著书研学做闺塾师外,其实还有一条路。”
“什么?”
“像男子一样,读书入仕,考取功名。”
宗遥似乎被他逗笑了:“是吗?女人也可以吗?”
他望着她的眼睛,认真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她定定地望着这双皎月般的眸子,似乎是想从里面看出揶揄和玩笑。
但,没有。
她忽然开口道:“你的阿遥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可以给我说说吗?”
“她啊……”林照翘了翘嘴角,似乎光是想到那个人,都是一件令他十分欣悦的事情,“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最有勇气,也最蠢的人。”
她不由失笑:“怎么还有最蠢?”
他垂眸睨着她,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只顾别人,不顾自己的人,不是蠢是什么?”
“你的阿遥一定常常在心里骂你。”她踮起脚来,双手拧住了林照的脸,笑眯眯道,“因为我发现阿照哥哥骨子里其实根本就不像面上看着的这么温柔。性子冷冰冰的,人又固执,说话还不中听,除了这张皮相,完全就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地方。”
“是啊。”他淡淡道,“那还真是多谢老天爷赐给我这张能入她法眼的好皮相了。”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后忽然仰头在他面上亲了一下,狡黠道:“我知道你昨天夜里出门的时候偷偷亲我了,虽然是把我当成了别人,但我不介意。”
林照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