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醍醐灌顶,多半是因为善良的苏静菡找来郎中为杨世安治了病,却没想到反倒将自己暴露在了追踪之人眼中,最终,才惨遭毒杀灭口。
原来,真的是自己害了林照的母……
“阿遥!莫要听他挑唆!”林照冷静而又沉稳的声音赫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猛地抬头。
“你听着,我母亲不是你害死的,她的死和你没有任何的关系。”林照一边说,冷若冰霜的眸子轻蔑地看向林言,“下毒杀她的是颜党,见死不救、并且将她的死化为筹码的是她的丈夫,他们两方中的任何一方都需要为她的死赎罪,唯独你不需要。这件事情,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呵。”林言闻声冷笑,“真是好一番与她没有任何关系,林衍光,你以为,眼前这个女人,就没有从你母亲的死中得利吗?”
说着,他淡淡开口道:“林谈,东西拿出来。”
“是。”林谈恭敬地应了一声,随后从怀中拿出了一封陈旧的封函。
“女扮男装,更改户籍,点中探花。”林言接来,将封函径直扔给了烛火旁举着信件的宗遥,“你当真以为自己那拙劣的伪装天衣无缝,无人察觉?”
宗遥面色僵硬地展开了封函,这是一封由宣城知府上报,却未至司礼监朱批,而被直接压下的一封奏函,上面提到,宣城境内户籍中,并没有名叫“宗遥”的男子,所以,当地怀疑,这个“宗遥”的户籍身份,乃是造假。
而看奏函上面的时间,乃是嘉靖十五年,那一年,她刚会试入围,还未参加新科殿试,这应该是殿试之前,对于新科贡士们的正常户籍与出身的检查。
原来,早在殿试之前,她的假户籍身份就已经被发现,并引起了官府的怀疑,但最终,因为奏函被当时已入内阁掌权的林言压下,所以此事也不了了之。
林言讥讽一笑,淡淡道:“宗大人,你那引以为傲的探花郎出身……本阁给你的。”
她脑中轰然一响。
“虽说留了信,但本阁也无法保证范家是否会如约将其完好保存,所以,你才是本阁上的第二道保险。”
“……您想让下官作为证人,前去检举揭发,扳倒颜党?”
“不错。”说着,林言颇为惋惜地摇摇头,“可惜,你的身份暴露得太早了。”
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当初在林府内,为什么林言对着儿子,那般斩钉截铁地说,她死得不冤了。
她以为他说的是天盛宫银矿一事,却没想到,原来他说的是,无论有没有天盛宫这回事,作为扳倒颜党棋子存在的她,怎样都会死在党争之下。
原来,这才是那句“她死得不冤”的真意。
“宗少卿。”林言盯着她举信的手,“只要你拿着此信,前往圣上跟前检举,从前一切旧事,本阁既往不咎。不仅如此,你不是和衍光两情相悦吗?本阁会想尽一切办法从圣上面前保下你假死欺君的罪名,让你光明正大地与衍光在一起,做我林家的儿媳,如何?”
“可是林阁老,”举着信的宗遥忽然轻笑了一声,“下官并未欺君啊。”
林言闻言皱眉:“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她轻轻眨了下眼,下一刻,一行血泪顺着面颊骇然落下,“我是,鬼啊。”
林言被惊得猛地倒退了一大步:“你……”
宗遥手指一松,纤薄的纸张坠落下去,经火舌一舔,顿时灰飞烟灭,只留一抹余烬被风倏得吹散,一干二净。
“阁老想要证据,不必为难阿照,也不必再侵扰死者地下安宁,你想要证据证明颜家矫诏,有一个人比我,比苏伯母更为合适。”她收回了手,平静地望向林言。
“谁?”眼下林言已见她众目睽睽之下忽做骇人死态,知她并非生人,虽心神俱震,却仍旧强撑镇定,扶着身侧亦十分惧怕的林谈。
“既然阁老视下官为保命的杀手锏之一,想必张少卿当年被贬的内情,您也是知道的吧。”
“张绮恃才傲物,性子狂妄。倒是你,一介妇人,却行事冷静沉稳,凡事权衡利弊,若非是个女儿身,本阁倒是挺愿意认下你这个门生。”
宗遥轻笑一声,不置可否,只是接着道:“那件事之后,杨世安听到些风声,故而自分别之后,第一次写信联系了下官……下官知道,他在哪里。”
林言眸光一亮,忙问道:“他在哪?!”
但这次,宗遥却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道:“下官想请阁老记住,我并非为了你,而是为了阿照的母亲。”
林照似乎是想阻止:“阿遥,你……”
但她却摆了摆手。
“既然林阁老这般肯定,此事绝非圣上授意,那么我也愿意了却心愿,为所有因此事而无辜枉死的人们,将真相查明,还所有人一个公平。”
林言眯了眯眼睛,不愧是两度出任内阁首辅的重臣,即便知道站在自己对面的,是一位披着人皮的鬼怪,却已然重新恢复了镇定。
他站直了身子,负手望着她:“宗少卿打算独自前行,不想要本官的帮助?”
宗遥笑了笑,半真半假的威胁望着林言:“阁老别忘了,下官如今是个鬼……我可不怕活人。”
林言背上莫名一凛,眼风扫向林照,讥讽道:“连恶鬼都敢染指,为父可真是小瞧了你。”
“如此说定,”宗遥微微躬身,向着外间偷听的二人道:“丽娘,送客。”
原本趴在门后的丽娘连忙顶开窝在身后的周隐站直,高声道:“老爷这边请!老爷下次再来!”
林言最后瞥了眼儿子,默默地领着林谈,拂袖而去。
待出了新府大门,他脚步忽然一顿,吩咐道:“林谈。”
“小人在。”
“吩咐下去,”他瞥了眼已然被丽娘关死的府门,“此事了结之后,务必要找来最好的道士,带回京城。”
林谈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忙郑重道:“大公子是小人看着长大的,请老爷放心,有小人在,绝不会放任大公子被这女鬼蛊惑心智,枉送性命。”
林言微微点头:“走吧。”
第116章 恋词(十一)
林言走后,府内气氛一片沉闷。
周隐见二人面色疲惫,为了缓和一下气氛,于是故意玩笑般地对着宗遥竖起了大拇指:“你从前看见林阁老可一向是老鼠见了猫,今日居然敢这么横眉冷对地威慑他,果然还得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阿遥。”林照忽然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要答应他?”
“报恩啊,毕竟苏夫人救了我。”
“……”
“好了,哄你的,”见林照骤然沉默,她轻声道,“我是为了自己这辈子不留下遗憾。”
这是她到死都未能实现的愿望,是她一辈子的愧疚和遗憾。
她既放不下那些被杀的人,又无法心安理得地为了自己的目标让别人去抵命;心怀仁善,却又不够坚定;想要公正,却又会权衡利弊,保全多数;中庸了一辈子,既不像张绮狂妄,也不如周隐正直,更不似林照从心所欲。
她其实很羡慕他们。
眼见周隐打趣调节气氛失败,丽娘连忙转移了话题:“所以,那个杨什么的,到底在哪里?”
宗遥这才回神,答道:“成都府,新都县。”
话音刚落,周隐抚掌大笑:“我是华阳县人,家中离新都不远,马上就到清明了,你们要是去新都的话,我可以以祭祖为由请求事假,与你们顺道。”
丽娘一听,连忙道:“你们若是都走的话,我也要去!这京城看着富丽堂皇的,实则条条框框的,无聊透顶!还不如出去透口气!”
林照见这二人再度不请自来,面色些许不愉:“西南路远,我们是去找人又不是去出游,何时说了要带你们一起了?”
丽娘见他不肯,于是眼珠子一转,抱住了宗遥的手臂开始摇啊摇:“好姐姐,你就带上我一起吧!实在不行你把周大人扔了都好……”
周隐听她反水,气得大叫:“玉丽娘,本官把你从金县带出来时,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丽娘置若罔闻,只是继续抱着宗遥的胳膊娇声道:“好不好嘛,宗遥姐姐……”
宗遥被她晃得脑仁一阵酸疼,苦着脸连声应道:“好好好,都去!都去!”
林照沉声:“阿遥!”
“谢谢宗遥姐姐!”丽娘见目的达成,松了手臂,往后倒退了一步,举着昨夜林照交给她的笑眯眯道,“那我和周大人就先去新宅子看看,不打扰你们新婚燕尔了哦。”
说完,她便不顾周隐反抗,生拉硬拽着他,离开了院子。
送走了这聒噪的二人,院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宗遥才得知自己间接造成了林照母亲的死亡,面对着明显神色疲惫的林照,她也一时惶然。虽然林照说了不怪她,但她仍旧觉得有几分无颜对他,于是故作轻松道:“你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有吃过东西吧?我去灶房里把昨日剩的桂花糕蒸一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