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掌柜被逼得无法,只得用灰鸽传信抱坛村,约人来客栈相见。
“就是他!”二楼门后,丽娘隔着门缝窥见了来人,“来的就是那天我们在村门口碰见的那个人!”
“老白。”来人风尘仆仆,面上带着些许不悦,“你也知道再过几日就是坛神大人的寿辰了,村里上下忙着给他老人家打理祭品,一个个脚不沾地的,本来人手就不足,你要是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就别传信。”
“哎呀,老刘,是好事。”
一根箭矢隔着门缝对准了他的眉心,白掌柜背上沁着冷汗,强庄镇定地对着村人笑着。为了让他老实,就在不久前,林照特意当着他的面表演了一下,如何隔着一层门板将他的桌子射个对穿。
那桌板上的小洞光滑圆润,林照还特意好心提醒了他一下,这个洞如果是开在他的头骨上,应该会更加顺滑。
“就是知道你们忙,所以才想着能不能帮帮忙,毕竟,这些年你们不也对我店里的生意挺照顾?”
刘福撇了撇嘴:“吹垮垮,有话直说。”
白掌柜赔笑道:“你也知道最近地里收成不好,天冷,庄稼全在地里冻死了,种田的没粮吃又赔不起欠的谷钱,只好找些别的营生顶命。我老家有几个亲戚过来投奔,听说咱们这儿的坛神大人救苦救难,顿顿给人饱饭吃,就想着与其白费力气种地,不如信奉咱们坛神,这不是坛神大人生辰快到了吗?他们就想也帮着一起操办,表表心意……”
刘福算是听出来意思了,蓦得冷笑一声:“村里轻易不进外人,到时候出了事,你担待还是我担待?此事免谈!”
说着,他转身就要走。
银亮的光斑在白掌柜的脸上威慑地划过,他心里大叫一声苦,叫住了村人:“这都闹几年饥荒了,村子里的人一年比一日少,再不进新人,过几年坛神大人的寿辰礼都没人操持了!”
刘福脚步一顿。
“人是我家老爷子强塞过来的,也不硬要你收,到时候人到了我先领给你看,都是年轻力壮的好小伙子,你觉得行,你再收。”
刘福终于转过了身来:“成。”
白掌柜微抬了眼皮,斜睨向上方的门缝。泛着银光的箭矢收回了门内,他终于松了口气。
“人什么时候到?”
“就这一两日吧。”
“成,到时候人到了,你给我看看……”刘福顿了顿,眼神颇为深意地重复道,“记住,人要看着越壮实越好。”
第122章 坛神祭(六)
白掌柜和刘福谈妥之后,众人便议定,仍旧由丽娘和大虎两人留下看着白掌柜,而周隐和林照则与能够在众人跟前隐匿的宗遥一起,进入抱坛村。
“怎么样?”周隐有些不自在地抱了下衣袖下整个露出的两条胳膊,“为何本官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下地干活的衣服就这样啊……噗,不然周……公子,你想穿着那身长衫吗?”
既然已经说定了将他们以帮工的名义送入村,白掌柜便热心地寻来了两套力工的短打、草鞋,一人一套给周隐和林照二人换上。
丽娘直接笑弯了腰,而在林照面前的宗遥,望着自家忽然形象大变的小郎君,一副忍俊不禁,但却顾及他颜面强行憋着笑的模样。
林照无奈地闭了闭眼:“想笑就笑。”
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见他面色愈发难看,她这才咳嗽了两声,正色地走上前,望着面前长臂外露,胸襟敞开的林照,伸指在他结实有力的胳膊上捏了两下。
“挺好的……噗,确实,看着挺壮实。”
林照能挽弓拉箭,又敢手持匕首与凶徒搏斗,手臂、腰腹处常年覆盖着一层薄肌,体格较之寻常沉迷案牍之间的书生不知健硕了多少倍,只不过他素日都做文士打扮,故而迷惑了不少人。
一旁的白掌柜紧跟着吹捧了一句:“左边这位贵人瞧着孔武有力,一看就是伟丈夫。”
林照不愿再听,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这下边上的周隐不高兴了,连方才的不自在都顾不上了,哼道:“怎么,本……我看上去就不像是伟丈夫吗?”
丽娘托着下巴将他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眯眯道:“合不合中原审美我不知道,但我们那儿还是更喜欢你这样的。”
周隐:“……”
*
到了交接那日,刘福望着形象大变的二人,丝毫没认出来他们就是那日闯入村中的几人之一。
他的视线在二人高挑的身形,年轻壮硕的肉体上扫过,眼神亮了亮。
“好!好!”他高兴地连说了两个“好”字,随后用力地拍了怕白掌柜的肩膀,“你这两个亲戚瞧着还真不赖!”
白掌柜连声附和:“那当然,小伙子别的没有,就是年轻,有一把子力气!”
“好!好!这两个人我们村子要了!”
刘福说完,又问了二人家中是否还有其他亲属,当得知二人皆是父母双亡,而家中土地也全因收不抵税被官府强行收走时,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明显了。
他当即便和白掌柜拟定了身契,签字画押,又问了两人的生辰八字写下,随后便将这些东西全部收好,带着二人回了抱坛村。
到了村里,刘福先领着他们去见了村祝。
所谓村祝,便是坛神在人间的口舌。抱坛村内的村民皆信奉坛神,所以村祝在村内的地位自然是说一不二,无人可比。
那村祝一身绛色道袍,闭着眼睛端坐蒲团之上,衣上用朱砂画满了看不懂的符咒,手里还撑着一柄挂满了铜环的降魔杵,头发胡子皆是一把花白,乍看着,还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端公。”刘福恭敬道,“这就是新城县老白家里的那两个亲戚,我把人给您带回来了,您瞧瞧。”
村祝睁开眼睛,朝着二人看了看,随后开了口,喉音粗粝沙哑,似乎夹杂着浓痰一般:“生辰八字瞧了吗?”
刘福忙道:“瞧了,配的。”
周隐没憋住,疑惑出声道:“咱们村子进村还得合八字啊?”
刘福没料到他会突然开口,回头狠剜了他一眼,周隐连忙噤声。
好在那村祝并未追究他这一时的无礼,只是缓声开口道:“既然进了咱们抱坛村,那就是一家人,从今往后,你叫刘耀。”
他眼睛看向林照。
“你叫刘赐。”
说着,他又赚目向周隐。
周隐眼皮颤了下,似乎想起了什么,问道:“端公,为什么要改名字啊?我觉得我爹娘取的名字挺好啊。”
刘福似乎是很讨厌他这细碎的嘴皮子,呵斥了一句:“村子里的人都姓刘,你们既然加入了这个村,自然也得跟着改姓。”
说完,刘福便将二人轰出了村祝的屋子,让他们先去外面等着。
“我说,你们还记不记得?”周隐压低了声音,“陈夫人当初在县衙里说,她的女儿是嫁给了抱坛村一个姓赵的富户?可是,这村子里的人既然都姓刘,又哪来的姓赵的富户呢?”
不多时,刘福从村祝的屋内出来了,见两人乖乖等在外面,并未造次,面色这才好看了些。
他缓声道:“端公说了,从今日起,你们二人便负责看管用在庆坛会上的祭品和法器。好了,随我过来吧。”
刘福领着二人,进了一间带牲圈的院落。前院空地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法器和面具,里间堂内则摆放着一张供桌。桌上供着的,正是前日丽娘客房中落在地下的那尊神像。
金盔长剑,身着蟒袍,举着长剑,怒目圆睁地望着进屋的几人。
供桌下方的空地上,依次摆放着水、酒、油、一方小圆鼓,以及一大碗泛着腥气,不知什么动物的血。五方祭品围着一鼎香炉,两盏法灯,后方还放着一个已然熄灭的炭火盆。
刘福弯下腰,将供奉的水、酒、油分别换了新的,油灯内倒上新油,又把炉上三根将要燃尽的粗香拨掉,重新点上,随后,他睨向身后二人:“拿了香,跟在我身后拜,求坛神大人显灵收下你们。”
二人只得依样照做,之后也不知道刘福嘴里叽里咕噜念了些什么后,两方油灯颜色忽得一跳,变了。
刘福回转过身来:“好了,坛神答应收下你们了。现在,把那几只香放到炭盆里,随后再磕三个响头就行了。”
在他们照做之时,一旁的宗遥早已蹲在了那变色的油灯旁,望着那摇曳的青色烛火噼里啪啦地跳跃了几下,又变回了正常的明黄色。
她站起身来,嘴角含笑地对着林照摇了摇头:“小把戏罢了。”
灯油是正常的灯油,但是灯芯之中却掺杂了磷粉。如果每日更换前都要如此参拜一番的话,那么参拜之时,新换的灯芯中磷粉率先燃着,火光变绿,看着就像是坛神显灵了一般。而等到他们上香完毕,磷粉烧完,火光也就自然会变回正常的明黄色。
唯一值得商榷的就是,这把戏究竟只有村祝本人知道,还是其余人也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