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将信封一拆,展开来,见上方只有寥寥数行字,于是轻声念道:“宁为偏地犬,不做逐利郎。今当不孝子,再拜绝父恩。”
这是发生了什么?杨世安是打算和他亲爹断绝父子关系?
不知前因后果,她看不懂这封信,但却下意识觉得此信重要,于是匆匆将信收了,回了一趟白家客栈。
“大虎哥,我找到了一些线索,得带进去给宗遥姐他们,你替我们看好这个姓白的,随时接应我们。”
大虎挠了挠头:“可是那村子不是不让进吗?你要怎么进去?”
“我问过那大娘了,她说杨世安是因为戳破了那些村人的信仰才被人记恨。你想,假如那虞姑娘真是他的相好,那么,那些记恨他的村人会不会为了报复他而故意伤害那位虞姑娘?白掌柜说,那些人自成一派,连县衙都不敢管,那么虞家一介生意人又怎么敢和他们作对呢?再加上你们中原一向是伯伯不管侄女家的事,所以那虞姑娘若是被害,虞家人不仅不会管,还会拦着想要管女儿的陈夫人。陈夫人这么多天都没出现过,现在,肯定被虞家人关起来了。”
说着,她摇了摇手中的一把图纸。
“之前虞夫人报官找女儿,县衙里的那些人打着没有证据的旗号,拒不接案,如今证据在我手上,只要我潜入虞家,带走陈夫人,自然就能够让官府的人出面,送我们进去。”
*
于是,一个时辰之后,丽娘跃上了陈家的屋顶,伏在上方,寻找着陈夫人的位置。
然而奇怪的是,明明最近陈家没有办喜事的风声,但是整座宅子内却挂满了办喜事用的红囍花。
这时,正下方忽然传来了一阵男子的交谈声。
她连忙趴了下来。
“端公要我来告知虞掌柜,庆坛之物已置办妥当,六日之后子时夜间,准时成礼。”戴着傩面具的人坐在一名衣着考究的中年男子对面,开口对他说道。
虞掌柜闻言连忙起身:“能够今年被选中侍奉坛神,乃是虞家之幸。”
戴面具的人似乎很满意他的态度,点了点头:“放心,你们虞家对此次庆坛有大贡献,端公定会记得替你在坛神面前多多美言,就像去年的陆家,前年的宋家一样,保佑你们虞家来年转运,药田再不受霜冻虫害之侵。”
虞掌柜面色大喜:“那小人就在此多谢端公了!”
说完,虞掌柜盛情邀请那面具人留下,去前厅用饭,两人离开。
丽娘站起身来,足尖轻点,掠过一座座屋顶,掀开下方瓦片,向内窥视,搜寻着陈夫人的踪迹。
终于,她在内院的一处房顶上停了下来。
瓦洞之下,屋内并没有看到陈夫人的影子,但里面却赫然停放着一口黑棺。
虽满屋烟雾缭绕,点满了熏香,但却仍旧遮掩不住屋内的那股腐臭之味。
——这股腐臭之味她闻过,是尸体的味道。
她转头看了看,姓虞的要宴请那个面具人,府内那些仆役们现在全聚集到前院和灶房去了,眼下这四周一个人都没有。
丽娘提了口气,用脚勾开下方的窗户,钻进了屋内。
这里原先似乎是个堆放杂物的地方,四面全是未经粉刷的土墙,角落的缝隙里甚至生出了潮湿的青苔。
那口黑棺就放在这屋子的正中央,面前点着一对龙凤红烛,棺身上,还诡异地系着一朵红囍花。
这副不知是办婚礼还是葬礼的古怪景象望得她一惊,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推开了那口黑棺。
下一刻,外间紧闭的屋门骤然自外打开。
第126章 坛神祭(十)
次日,夜间。
刘福走进来,对着闭目养神的打坐的端公道:“虞家来信,存放镇压祭物的棺材出了些小纰漏。”
“会影响五日之后的祭祀吗?”
“那倒是不影响。”刘福道,“虞掌柜说,麻烦已经解决了。”
端公眼皮微阖:“今日便是逢三了。”
抱坛村的规矩,庆坛正式开始之前,还有两祭。
逢一见礼,便是向坛神敬告今年的祭品为何,以获得认可。那日他们抬人上山,点烛、放黑狗血,皆无异常,那便是说明,坛神认可了今年的祭品。
而第二祭,便是逢三。
逢三,曰合礼。
两名陪祭,要与主祭和镇压物两两合八字匹配,若是相合,那便是逢三验过,可以正式开始庆坛。
刘福躬身:“待会儿,我便会将今日的飨食给他们送过去。”
端公淡淡道:“灶房的人说,这两日做出来放在灶上的吃食,少了。”
刘福眉心一皱,随即道:“端公放心,待会儿我会亲眼看着他们将飨食吃下去,绝不会像之前那次一般。”
端公眼皮一颤,睁开眼来淡淡地望向刘福:“你确定,此前那个祸端,真的已经被解决了吗?”
刘福的面上忽得显出几份狠劲来:“我亲自用铁锹砸碎了他的脑袋,还在上面打了整整七根封棺钉,就是神仙也不可能从里面重新爬出来。”
端公没再说什么:“去吧。”
*
另一边。
“已经两日了,玉丽娘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传回来吗?”周隐对着林照玩笑了一句,“不会等到七日之后,咱俩真要去殉了那坛神吧?”
他话音刚落,一个布包便猛地砸到了他的脑门上,肩上被重重一压:“你们倒是每日闲坐着,还得我费心去帮你们弄吃的。”
周隐打开布包,取出了里面刚出炉热腾腾的饼子,一口咬了上去:“这院子里外十二个时辰都有人把守,除了你,我们谁也出不去。孟青,能者多劳嘛。”
自从林照辨出了云天香的把戏之后,刘福每日送来的餐食他们就再也没有动过一口,只吃宗遥带回来的干净吃食。
正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了笃笃的敲门声。
周隐慌乱地将手中的饼子往怀里一揣,不及二人开门,刘福便捧着三碗精米和炒菜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
“福哥,今日怎么这么早?”
刘福将食盘放在桌上,对二人笑道:“今日我得空,便和你们一起用饭了,请吧。”
周隐眼皮一跳,嬉笑着先伸手抢了摆在刘福面前的那碗:“你这么一说我都饿了,就不等二位,先用了。”
说完,他便开始狼吞虎咽地扒起饭来。
被抢了面前饭碗的刘福也不恼,只是笑眯眯地对着林照比了个“请”的手势:“阿耀你先挑。”
林照瞥了他一眼,默默地端起自己跟前的碗,慢条斯理地用了起来。
不多时,三人饭碗皆是见了底。
刘福又故意拖拉着与二人寒暄了片刻,这才收碗离开,走之前还不忘提醒他们一句,夜里风大,记得要关好门窗,勿要感染了风寒。
刘福走后,林照便毫不犹豫地从袖中摸出一粒药丸,塞入了口中,随后在自己胸口处的穴道处用力敲了几下,胃内顿时一阵酸水上泛。
一盏茶后。
周隐满口酸水地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咚咕咚地漱了好几回口之后,这才抬起头看向林照,对方正满脸嫌弃地脱掉那身不慎沾染到污秽的外衣。
“你这涌吐丸也太狠了,我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他们今日药下得比以往重,不吐干净等于白吃的涌吐丸。”
“看来,你们今日又要上山了。”
果不其然,到了半夜,漫天的火光再次在院外亮起。
刘福照例敲门,无人应答之后,院门便再度自外被打开。
这一次,戴着傩面具的村人们抬进来装他们的,是两顶新婚用的红轿子。
“虽然这样说不太好,但我看着还挺解气的。”宗遥靠坐在被强套上红外衫,五花大绑的林照身侧,睨着他,“你之前,就是这么唆使丽娘绑我的,对吧?”
“你要是喜欢,下一次可以绑回来。”
她一时有些好笑:“哪还来的下一次?”
“等这次的事情结束,你我都放下这些陈年旧事之后,我想辞官,带你离开京城。”他嘴角扬起一抹温热的弧度,“到时候,你想去哪,我就陪你去哪。想做什么,我们就一起去做什么。”
她心头又是一刺,故作懊恼地别开了视线,嘟囔道:“小登徒子,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干嘛突然说这种不正经的话?”
“阿遥,不知为何,这次来蜀地之后,我心里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但又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他抬眸,定定地看向她,“你能为我解惑吗?”
那双皎月般的眸子静静地望着她,内里一片澄澈。
她下意识心头揪紧,几乎忍不住酸楚,就要将那强压下去的真相对他和盘托出——
然而下一瞬,原本平稳抬着的轿子猛地一晃,重重地砸落在地。
周隐差点一口咬到自己的舌头,死命地将即将出口的慌乱声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