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种常见的青铜色,而是少见的白色。
白色的铃铛,是什么质地的?
这么想着,她一手握住林照的手指,另一手碰了下那铃铛。
“铃……铃……”
无风而起铃,对面举灯的人忽然面色大变,厉声喝道:“快关门!”
不明所以的孙望妹被吓了一个激灵。
林照偏过头,望向讪笑着的宗遥。
“呃,我就摸了摸,忘了现在大家都不禁吓了。”
到底祸是自己的人惹出来的,大才子难得屈尊降贵,亲自合上了门。
对面的人盯着那静止的铃铛许久,见其没再有动静,这才缓了神色。
孙望妹见他方才如临大敌,试探问道:“为什么要挂这么多铃铛和鸡头?”
“保命。”
宗遥皱眉,保命?
她方才摸了一把那铃铛,很奇怪的触感。
入手没有那种金属惯常的冰凉,而是一种古怪的温润滑腻感,但却又不是玉石那般显而易见的莹润剔透。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做的?
这时林照接了那句“保命”的话:“何意?”
“……”那人却不回答了,只是动作迟缓地侧过身子,让出内里的三张铺位。
“空出来的三张铺子,就是你们三个的了,待会儿自己分。晚上睡觉关好门窗,蒙好被子。”说着,他顿了顿,“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睁眼,记住了吗?”
说完,他便再不顾孙望妹不断追问的“为什么”,和衣往床上一倒,大被蒙头,睡了过去。
孙望妹嘶嘶抽着气:“你倒是说完再睡啊……”
林照的面色不太好。
倒不是害怕,他有点受不了自己和这断头的牲畜同居一室。
但最终还是闭了闭眼,跨过了地上的李亚女,弓身绕开了那诡异的铃铛阵。
走到桌后,宗遥才发现,原来这室内居然还有一个弟子。
和方才那位一样,也是大被蒙头,一动不动,不知是睡是醒。
“你记得他刚刚说夜间不要睁眼吗?”宗遥望着那缩成一团的人,唇角微扬,“我现在忽然有些好奇,今晚会看见什么了。”
*
当夜,子时。
室内安静得只能听见轻微的呼吸声,宗遥靠坐在林照身旁的榻沿上,静静地望着那铃铛阵发呆。
约莫一个时辰前,孙望妹将已经昏死过去的李亚女拖到了空床上,随后好心地替他蒙住了头。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看见孙望妹神色幽幽地对着黑暗发了会儿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随后,他便合上眼睡了。
没有蒙头。
当然了,她身旁的林照也没有。
能和衣躺下,已经是这位公子哥儿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他选了张离死公鸡最远最靠里的榻,值得庆幸的是,这被褥似乎熏过一些药草,带着些淡淡的清香,将室内难闻的血腥气给遮了个七七八八。
如此,林照才勉强睡着。
她低下头,望着半侧身面朝内睡着的林照。
她幽幽地想着,哪怕是半年之前,有人告诉她,此后你会每日都和一青年男子寸步不离乃至同榻而眠,且你们二人不是夫妻也不是亲友,她一定会觉得,那人疯了。
世事难料啊……
想着想着,困倦感又来了。
照理说,鬼应该是不需要睡觉的。
但或许是生前习惯使然,夜间呆坐无聊,不睡觉,似乎很难打发这漫漫长夜。
她慢慢地合上了眼。
在又一次察觉到体内那刺骨的寒凉时,她便了然地睁开了眼。
四下弥漫着灰蒙蒙的雾气,她知道这是又入梦了。
常言道,事不过三。
第三次入梦的她已然不再慌乱,只是平静地望着眼前混沌的世界,开口道:“丽娘?抱歉,虽然已经知道你或许不是丽娘,但本官目前尚不知晓你的真名,所以便只能这么叫你了。你再次召本官入梦,是希望给我看什么呢?”
话音刚落,像是回应她一般,眼前的雾气缓缓散开,露出了被浓雾遮盖住的景象。
一道刺目的白光照了过来,她下意识抬手挡眼。
待适应之后,再慢慢放下了手。
随即,她便神色微讶地蹙起了眉。
有别于以往的诡异惊悚,这一次的景象,是白日。
外间灿烂的阳光,顺着打开的门板透了进来,眼前是熟悉的五人榻,熟悉的矮桌和陈设。唯一的区别是,屋檐上光秃秃的,没有挂那骇人又诡异的灯笼阵。
而下一刻,她看见了“丽娘”。
不是在京城秀玉楼内剜去舌头,眼神空洞的模样,也不是在吊脚楼下,那浑身是血,四肢扭曲如面团的凄厉可怖。
明亮灿烂的阳光里,“丽娘”用红绳扎着两个小辫,一副中原普通人家女童的打扮。
宗遥见状一愣,“丽娘”是中原人?
她手举着一串糖葫芦,张嘴咬了一口。不经意间,露出了腔内那条细小却完整的舌头。
果然如宗遥当日所想,她的舌头,果然是后来才被割掉的。
她有些好奇地踩在门槛上,探头朝着空荡荡的内室,四下张望,似乎完全看不到内室中站着的宗遥。
宗遥想了想:“这应该是发生在过去的某个片段……她想给我看什么呢?”
随后,似乎有人来了。
门板背后出现了一袭宽大的道袍。
“丽娘”似乎感知到了身后有人,嘟着嘴巴回过了头。
穿着道袍的男人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丽娘”奶声奶气地应道:“我和兄长来这边上香走散了,叔叔,你能带我去找我的兄长吗?”
男人笑了笑,俯下身将她抱了起来。
俯身时,那被半扇门页遮挡住的面容露了出来。
是那个接他们进山的长隐。
“丽娘”手中的糖葫芦,“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看着长隐即将把人带走,心下忽然莫名地涌起了一股浓烈到极致的恐惧和悲伤。
那一瞬间她猛地意识到,这不是她的情绪,而是“丽娘”的。
她猛地出声:“等等!”
下一刻,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
数不尽的黄符纸伴着阵阵阴风猛地倒灌入门内,铃音当啷乱响。
敞开的门被狂风嘭得用力关上,整间屋内的光线登时变得阴森晦暗起来。
“啪嗒。”
伴随着一声细碎的轻响,空荡荡的地面上,突然冒出来一个带着血肉沫子的巴掌印。
“啪嗒,啪嗒。”
“啪嗒,啪嗒。”
蠕动声渐渐越来越大,越来越密。
那巴掌印不断向这榻边延伸,逐渐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丽娘”那双失去眼珠黑洞洞的眼眶,赫然出现在她眼前。
“哥哥——!”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哭嚎,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
室内一片漆黑,和她入梦之前并无不同,只是隐约能听到几声细碎的,琅琅作响的铃音声。
……等等,铃音?
门窗皆被封死,一丝风都透不进来的情况下,铃铛怎么会响?
靠着林照手臂的那侧,突然贴上了一丝冰冰凉凉的触感。
一种细滑,冰冷的丝绸质地,轻飘飘地拂过了她的手背。
她身形一僵。
半晌,缓慢而僵硬地扭过头,向着身旁林照所躺的那侧看去。
黑暗中,一个身着艳色丝绸长裙的扭曲影子,正静悄悄地匍匐在林照身上,细细地嗅闻着。
第16章 天盛宫(十一)
忽然,那影子怪笑一声,抹着丹蔻的五根长指甲,猛地张开扬起,一把抓向林照的脖颈!
她一把抓住林照的手,挡住了那长指甲,然后厉声喝道:“林照!快醒醒!”
下一刻,林照睁开了眼,一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幽幽对上了身前的影子。披散的长发下,一双血红的瞳孔死死地瞪着他,手背上爬满了青绿色的血管。
“滚!”
伴随着一声怒斥,那影子便被他猛地踹翻出去,撞倒在对面孙望妹的床架上。
孙望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不带半分惊醒。
其他人亦是如此,大被蒙头,不见丝毫醒转的迹象。
宗遥咬牙:“看来今日没人会醒了。大才子,就说了吧,若是没本官坐在这儿守着你,你方才就被她一爪送来陪本官了。”
那影子撞在板上,吃痛地哀号了一声,随后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林照的方向,再度回扑了回来。
林照闪身避开。
结果那影子却并没有追过去,而是像着魔了一般伏在他的被子上贪婪地嗅闻着上面的气味。
宗遥疑惑皱眉,抬手制止了林照,独自走近了些。
那是一位衣着华丽,头发蓬乱疯癫的年轻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