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遥见林照将要暴露,连忙从善如流地扯谎道:“因为我和丽娘是亲戚,听我姑母说,几个月前孙县令忽然莫名其妙地从京城送了个又瘦又小的姑娘回来,硬说是我堂妹丽娘。我这不是好奇是不是哪里搞错了,听您说在这里待了十来年,这才想起来问您。”
老余听完,这才面色稍霁。
“原来你是丽娘他们家的亲戚啊。”说完他又狐疑地上下扫视了林照一圈,“难怪,个子这么高,长得也秀气,确实和丽娘有些像。”
林照:“……”
“不过你说的那个什么姑娘应当是搞错了。”老余略微有些不自然地别开了目光,“丽娘早就飞升了,怎么可能还在人间呢?”
“我想也是如此。”
正说话间,前方药房内的弟子朗声道:“下一位,福臻圣女。”
到他了。
林照正要交出牌子取药,身后老余一把扯住了他,严肃道:“你记住,待会儿回去之后,进了殿门,放下药就立刻离开,千万不要在殿内逗留,听清楚了吗?”
*
一盏茶后,林照推开门,将冒着热气的药碗捧入了殿。
沉重的殿门,在身后悄然合上,殿内原本充沛的光线,一下子便昏暗了下去。
此时虽然是白日,但门页和琉璃窗上都糊着数层厚厚的纸,使得外间的光线几乎无法透入殿内,不比夜间亮多少,只勉强能看清斗拱上雕刻的彩色壁画图案。
身着彩衣,踏云飞升的净天圣女,在这般幽暗的环境下,竟显出了几分邪性般的诡异。
空旷庄严的大殿内弥漫着一股极为浓重的草药香,宗遥拽着林照的袖子,仔细闻了闻。这个味道,和林照榻上被子的熏香气味,极为相似。
黑暗中幽幽走来一个白色的影子。
午后是请神的时间,福臻此刻已经换好了请神所用的白袍。
宗遥有些警惕,但此刻黑暗中的她看上去仍旧和早上见到的一样,平和礼貌。
“这是今日的汤药?”她端了起来,随即有些抱怨地道,“这汤药每次喝完我都觉得头晕眼花,浑身发热,醒来之后浑身酸痛。就算是天机不可泄露,要洗掉我对神明之事的记忆,也该让我舒服些吧。”
说着,她闭上眼,捏着鼻子,将碗中汤药一饮而尽。
“咚——!”
几乎是下一刻,福臻手中一松,手里的汤碗猛地滑落在地。
瓷碗掉落在铺满栽绒洋花地毯的地砖上,发出一声厚实的闷响。
福臻整个人像是骤然被抽去了力气一般,躺倒在了桌旁。
宗遥愣愣地眨了下眼,电光石火间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大喊一声:“不好!大才子快跑!”
林照闻声拧眉,大步流星走到了殿门旁,一拉。
完了,这下真掉套里了。
在他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殿门不知何时已被人自外锁上。
此刻,那厚重的门板竟像是灌了铁水般,扣得严丝合缝,拉都拉不开。
而就在这时,他们的身后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宗遥面色僵硬地回过头去。
方才还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福臻,此刻正面朝下方,趴伏在地上,诡异地朝着他们站立的位置,不断地用身体蠕动着,像是某种大型的软骨动物。
早已没有了半分人样。
“吱呀——吱呀——”
狭长尖利的指甲剐蹭在地板上,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瘆人响动。
那团白影如鬼魅般,在昏暗的室内,不断地蠕动着,蠕动着,忽然,猛地抬起了脸。
白皙的面庞上爬满了突起的可怖青绿色血管,一双如昨夜般滴血的瞳孔,死死地盯住了门旁的林照。
她猛地朝林照的方向扑了过来!
第18章 天盛宫(十三)
又来!
林照闪身避开,但这根本无济于事。
失去神智的福臻在门板上被撞得趔趄了一下,但很快便重新爬了起来。
殿门出不去,殿内又只有这么点地方,根本无处可藏。
他眉心一拧,拔出了藏在袖内的匕首。
这时,宗遥忽然高声道:“砍香!快!”
他闻声定睛一看,二人般高的供桌顶端正幽幽点着根盘龙大香,那满殿奇异的草药香,便是从那根香中散发出来的。
“你记得昨夜她一直伏在你被褥上的事吗?当时,你被褥上的熏香也是这个味道!这香肯定有问题,还有药房送过来的那碗汤药,必定是这香的药引子,只要喝了汤,药引就会催动她殿内的熏香,引得她发狂。这就是为何老余走前,一直提醒你放下药立刻就走的原因!”
林照猛地飞出匕首。
万幸,这公子哥的手劲还算对得起他沐浴时露出的手臂线条。
盘龙炷香应声落地!
然下一刻,福臻已经扑至二人跟前,宗遥飞起一脚踢飞了那香。
然而没用,门窗紧闭的室内早已被那草药香味浸透,二人身后就是供桌,此刻林照根本来不及捡掉落在地的匕首,眼见那尖利的指甲就要刺向他的胸膛。
“噗嗤!”
耳畔是尖刺入肉的声音,但却没有任何的痛感。
林照眼睛蓦地睁大:“宗遥!”
千钧一发之际,宗遥扑了上来,凝成实质的身体奋力替林照挡下了这一击。
下一瞬,她整个人有如脱力般,倒在林照的怀中,胸口被那福臻的利甲贯穿。
胸口被贯穿的刹那,与生前一般无二的撕裂剧痛瞬间麻痹了她的整个知觉。
她不知道做鬼也会痛,更不知道胸口被瞬间贯穿原来会是这么痛。
无端地,她突然回想起了自己被杖杀的那个午后。
那日,阴云笼罩在整个紫禁城上空,天空中看不到一丝一毫的云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剥去了引以为豪的官服,被数名锦衣卫按在地上。
“宗大人,事到如今,咱家便还叫您一声宗大人。”负责监刑的司礼监提督太监麦长安,嗓音尖细,像是铃绳断裂的丧钟,“听说您家中父母皆坐罪而亡,亦无甚兄弟姊妹。既是无人收尸,咱家便做主,将您的身体送去给内廷的虎豹们处理了。古有释迦牟尼以身饲虎,终成功德圆满。宗大人,下辈子投个好胎,咱家就当是先替您积德了。”
不知那麦长安是不是故意的,被拖入虎豹园时,她其实还剩了一口气。
身子在地上拖拽出一道道数尺宽的血痕,感受着生命力一点一点地从身体内绝望地流逝,最后,浑身血淋淋地,被几个锦衣卫扔了进去。饿了半日的猛虎闻到血腥味,便径直扑了上来,一口咬掉了她的身子。
那时候的痛,就和现在一样。
只是,唯一庆幸的是,这次她终于能有个人在身边,能抱怨一句了。
“唉……”她虚弱地朝林照扯了扯嘴角,“怎么本官就算做鬼,也只是个柔弱不堪的没用鬼呢?”
福臻一把将利爪拔出,疑惑地低头看了下,似乎是在奇怪,那上面为何一滴血也没沾。
但她还没缓过神来,下一刻背上便被猛地一击。
餐桌旁的长条木椅在她背上径直碎成了数片,她倏地喷出来一口鲜血,随后整个人滚翻着摔在供桌下,将那百来斤的供桌撞得竟倾歪了一个角。
林照毫不在意地甩掉了手上的木屑,随后蹲下身,将宗遥放在了地上,弯腰拾起了落在地上的匕首。
假如此刻林管家在这里,望见林照此刻的脸色,多半会吓一跳。
这位向来万事淡漠的公子哥,此刻眼中,竟是动了杀心。
他捏着那匕首,神色冰冷地朝着地上被砸到已经爬不起来的福臻,逼近了一步。
这时,一只手捻住了他的衣角。
“不行。”宗遥拽住了他,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介鬼怪还会被活人伤成这样,但即便胸口痛到几乎窒息,她仍旧保持着最为基本的理智,艰难道,“听着,后生仔……本官不是你冲冠一怒的红颜……我在意的是真相,而不是你的一时意气。”
林照垂下了眼眸,静静地望着她。半晌,他蹲下身,抓起了地上福臻的手指,几刀削去了她两手的指甲。
失去威慑力的福臻挂着满手的鲜血,痛得彻底昏死了过去。
解决了福臻的林照扔了刀,回身将宗遥揽入了自己怀中。
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紧贴着她的耳畔,她一时有些错愕:“喂,你……”
“你说的。”他低声道,“只要碰到我,无论受了什么伤,都能恢复过来。”
原来,是这样。
随着他话音落下,一股熟悉的暖流缓缓流向她的身体,逐渐充盈了四肢百骸,胸膛处撕裂般的痛楚慢慢愈合缓解,她轻舒了一口气,下意识地往他怀中又贴近了几分。冰凉的发丝贴在他的胸口处,贪婪地汲取他身上的温暖。
冷若冰霜的大才子的身体是温暖的,带着一种令人怀念的活着的气息,令她忍不住贴近一些,再贴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