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攻心设套的罪魁祸首勾了勾嘴角,做作叹气:“没办法,大才子你身板不够纤细,咱俩都下不去,总不能看着这洞口干瞪眼吧?那自然得找个好用的工具人了。”
福·工具人·臻此刻还不知道面前这看不见的勾当。
她能看到的,只有林照那双淬了霜的眸子。
这样的眼睛,不会说谎,也不屑说谎。
“好,我去。”
*
福臻钻入了那望不见底的洞中。
直到真进去了之后她才发现,这洞口真的极窄,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小,几乎只能容下一个身量和她相当的少女通过。
她忽然明白了那个弟子为何笃定这洞是在她之前的圣女所挖的了。
因为成年人的身形再如何矮小,骨架也比少年要宽许多。
她今年十二岁,这是她在天盛宫中的第三个年头。
原本,四日之后,就该是她飞升的日子了。
她不是没有质疑过圣女飞升,起码,在抽中签条之前,她从未觉得自己和其他女子有什么不同。但就因为她被抽中了,她就是圣女,就是不凡。她记得四年前被叫到名字时母亲那骄傲且欣慰的模样。
三十多年前,天盛宫刚建立时,也曾选过圣女。
母亲那时也和她彼时年岁差不多,但那会儿的母亲根本不相信什么白日飞升的存在,也不相信女子是因为能够成圣所以与男子不同。
结果,她看着自己的好友姐妹一个个被选中,一个个家中得到照拂而变得家境殷实,唯有她,什么都不是。
这种强烈的挫败使她将这一切推到了自己的女儿身上。
母亲为她取名叫福臻。百福并臻,福气全到。
靠着名字的加持,她九岁那年终于踩着年龄的尾巴成为了圣女。母亲终于心满意足了,告诉她此后自己的人生将不再有任何遗憾。
而在她今日见到那个莫名其妙的新弟子,被他戳破谎言之前,她从未怀疑过这一切的真假。
她慢慢地朝前爬着。
担忧,恐惧,退缩,好奇,惶恐。
终于,不知过去了多久,远处渐渐能看到一点光了。
她一时加快了手脚,却忽然听到下方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动。
福臻一时停住了。
这隧道之下,有人。
意识到这一点的她警觉地放慢了速度,一点一点地朝着洞口挪去,生怕被下方正叮叮当当敲打的人听到,直到在距离洞口处约莫七八尺左右的位置,停了下来。
再往外些,就要被外面的人看见了。
两个男人正在交谈,声音她听过,似乎是和她同一年进天盛宫,今年也要飞升的灵源圣女的两名弟子。
名字她不记得了,但声音还有印象。
一个说:“终于还剩四天了,为了这一天,我忍了那疯婆子足足两年多!等过了飞升日,这一切终于能讨回来了!”
另一个道:“是啊,还是长隐师兄心疼咱们,不但将银矿里开到的东西分咱们一成,还允许咱们这些受了委屈的人,在飞升日之后,亲手将这些打骂凌辱统统还回去!”
“呵。”他阴狠一笑,“等到灵源那女人下来了,我要先将她浑身的骨头一根根全部打断,再从后山抓几只山兽来,好好招待她一番。我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你还是先排队吧,每次能下来的就那么十几个人,根本都不够大家分的。”答话的人语气中带着无比的怨毒与兴奋,“我就说,这世界,终归是公平的。占够了便宜,就得拿一辈子来还。”
“是啊,也就刘承那个贱骨头会觉得这是错的。咱们好心告诉他苦日子要到头了,他居然还说什么不该如此。怎么,那些女人打骂得我们,我们割了她们的舌头,将她们做成中原人喜欢的奴才,就不行了?凭什么?”
“所以我趁着灵源喝了药发病,把人引到他那儿去了。呵呵,被心心念念维护的女人发疯砍下头颅,这贱骨头死之前一定在后悔没听咱们的话吧?”
“那当然啊,哈哈哈哈……”
福臻整个人蜷缩在洞中,好似一尊没有丝毫生机的玉雕。
半晌,她才猛地回神,随即麻木而慌乱地拼命往回爬,好似这地方埋葬的不是天圣宫的秘密,而是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野兽。
然而惊慌之中,她并未注意到,脚旁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石子。
“啪嗒!”
石子被脚跟一绊,倏地一下飞了出去,猛地砸到了下面人的头顶上。
“哎哟!谁!谁扔我石子?!”
“好像是上面掉下来的,走,过去看看。”
福臻背上的冷汗,骤然沁湿了脊背。
她听到,外间那两人放下了手中的采矿工具,狐疑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离她越来越近。
糟了!要被发现了!
第20章 天盛宫(十五)
就在福臻冷汗直冒的当口,外间忽然传来了一个威严的中年男人的声音:“怎么忽然停下了,四日后就是飞升大典了,今年到目前为止才采出来这么点儿,你们要宫主如何向颜阁老交差?”
“方才听见上头有响动,还有一个石子掉在了我头上,所以……”
“这满洞的矿壁都被你们刨成狗啃的了,掉石子很稀奇吗?”
“不稀奇,不稀奇!”那两人见男人动怒,忙讨好道,“咱们这就回去继续干,元师兄您可千万别告诉长隐师兄啊……”
见那两人终于被支走了,福臻这才松了口气。
她顺着那洞穴,重新爬回到了宫室内。
林照坐在桌旁,并没有扶她一把的意思。
“你没骗我。”福臻心有余悸地坐在地上,“飞升是假的,矿脉是真的。”
说完,她有些茫然地倒在地上,不只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一旁的林照:“为什么,会是假的呢?”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母亲一直以来坚持的算什么?她们自以为的那些不凡又算什么?
这时林照蓦地开了口:“为何该是真的?”
福臻抬头看向他。
“所谓修道,是为修心,还是为修来世?若为修心,就该过好每一日,而不是幻想虚无缥缈的捷径。若为修来世,此生尚且过不好,更遑论来世?”
福臻愣愣地望着眼前的人,许久,忽然问道:“严光哥哥,我该怎么做?”
林照向身侧瞥了眼,宗遥面带愧疚地对他一笑:“对不住了,大才子。”
林照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现在,对我动手。”
福臻:?
*
酉时初,到了夜间圣女用晚饭的时候,王勤捧着食盒,腿有些哆嗦地朝殿阶过来了。
他伸手敲了敲门:“大人,用晚饭了。”
“……”内里没有任何声响。
他一时间更害怕了,心中不断念叨着可千万别让他落得如此前三人一般的下场。
但他还是壮着胆子,又敲了敲。
“嘭!”
伴随着一声巨响,一个身影重重地撞在他面前的门板上,暗红色的血液隔着门缝,喷了他一脸。
他怔怔地伸手摸了把,不可置信地低头一看,随即——
“啊——!!!”
凄厉的惨叫声登时引来了正在附近带弟子们巡视的长隐。
“怎么了?”
“师……师兄!”王勤惨声道,“里面……里面又出事了啊……”
长隐望着门上喷溅的血液和巨大的人形阴影,沉声道:“把门打开。”
弟子们用钥匙打开了反锁的殿门,门被拉开的刹那,浑身是血的林照便失去重心,猛地栽倒在台阶上。
他缓缓睁开眼睛,沾着鲜血的睫毛掀开一角,望向围成一圈的弟子们。
王勤探头看了看,随即惊讶道:“你居然还活着?!”
林照手扶着门框,慢慢地支撑着自己站了起来。面色冷得出奇,又浑身是血,看着宛若一个不出世的煞星,周围的弟子紧盯着他的动作,却没一个人敢上前扶上一把。
长隐见他还能站起来,眉头一皱,下意识跨入了殿中。
殿内,福臻不省人事地倒在地上,留了数年的长指甲被齐根削断,白裙上沾满了鲜血和泥土。
这时,林照隐隐含怒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她根本就疯了……只差一点,就要杀了我!”
他一边说一边捂着胸口,说话间,胸口处的血花随着呼吸的频次逐渐越散越大。
当然了,这是鸡血。
虽然看大才子此刻强忍嫌弃的表情,宗遥相信,他应该宁可给自己来一刀。
长隐眯了眯眼,他转过身去:“同室的师兄没告诉过你吗,圣女请神上身之时,不得滞留殿内,否则无论发生什么,后果都由你自己承担。”
他话音刚落,王勤就忙不迭地表示:“说了,说了,昨儿晚上他们一回去我就说了。”
“我知道。”林照盯着他的眼睛,“但殿门锁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