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帮助她四下打探营救云萝的办法,终于寻到了一个她被外召出侍的机会。
夜深,这些乞丐们等在了应召乐妓马车回坊的路上,忽然冲出扰乱马匹,想要趁乱将人带走。
但丽娘将那些受惊的女子翻了个遍,也没看见云萝。
宗遥了然,在地上写道:“因为那晚,她已经被人送到了本官的府邸,对吧?”
“是。”
在丽娘看来,云萝不仅没能逃离火坑,还从一个虎口跳进了另一个狼窝里。但大理寺少卿府,再怎么样,也比教坊司的守备要弱很多。于是,他们再次定下夜间潜入的计划。
万籁俱寂,暮色四合。
丽娘潜伏在云萝的寝房门外,正要掀窗进去相认,却忽地听到黑暗中一声门响。
她伸指,在窗上戳了个洞,凑近往里看。
一位身量高挑纤细,身着青蓝色寝衣的披发女子,正举着烛台,弯腰凑近榻上瑟瑟发抖的云萝。
她眉眼含笑的,自称为,本官。
“我那时不知道你是真心想要帮助丽娘,还是仅仅想要借女子身份打消她的顾虑,获取她隐藏的秘密。毕竟,我见过的所有大明官员,没有一个不对那地下的银矿脉眼馋的,无一例外。”丽娘一双杏眸望向那地面上水渍所在的方向,“我不敢去相信,不敢去赌,你会是那个意外。对不起,宗大人,你是一个好人,是我害死了你,我很愧疚,也很抱歉。所以,当我得知那位和你交好的下属要去金县完成你的遗愿时,便想方设法应聘进了林家的车队里,跟着你们,回到了这里。”
七年前,丽娘进入天盛宫的时候,还只是一个八岁的女童。
待她再次出现在金县的众人跟前时,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十五岁少女。曾经在宫外的家人和玩伴们,大多都认为她早已飞升,且对她记忆模糊。
她跟在林照一行人身后,成功地瞒过了所有人,又在发现他们被金县众人搪塞糊弄时,留下铃铛,果断失踪,将线索引到了天盛宫。
“和本官想得一样。”宗遥蘸水写道,“所以,为了空出名额让林照成功进入天盛宫,福臻殿内的那三位弟子,也是你设计杀的?”
毕竟,从引导他们发现线索的这个角度想,活着的人中知道福臻殿内供桌下密道的,只有挖掘密道的丽娘本人。只有让福臻殿内的弟子名额空出来,林照才能进去。
只是她不明白的是,为什么空出来的名额不是一个人,而是三个人?
“当然不是!我没有杀人!”丽娘矢口否认,“宗大人你还记不记得,福臻殿内的那个密道口极小,只能容纳两年前的我和云萝的身形。所以,即便我将你们引入了殿中,你们发现了密道,也根本就下不去!我想引你们发现矿井,只要引你们去后山的矿洞就可以了,根本就无须进入福臻的寝殿!那三人的死,真的与我无关,只是意外罢了!”
意外?
不,这绝不是意外。
因为直到此时,还有一件事情,他们尚未弄清楚。
那就是,地下矿洞里的火药,究竟是谁埋下去的。
她不问丽娘,是因为她十分清楚,这么大体量的火药,以丽娘个人单薄的力量,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
能够在长隐和无数弟子的眼皮子底下,埋下足以炸掉整个矿洞的炸药,此人必定对天盛宫极为怨恨,并且对地下矿洞的构造,了如指掌。最关键的是,他还得能够随时出入矿洞之中。
能够缜密地做完这所有事情的人,究竟是谁?
或者换句话说,这些事情,是一个人可以做到的吗?
宗遥的心中似乎隐隐已经有了答案。
孙望颓唐地松开了扯住丽娘衣领的手,闭了闭眼:“人死不能复生,既然你有心替云萝雪冤。好,我便留你一命。如今地下矿洞接连爆炸,外面想必已经一团混乱。我要你以圣女的名义,告诉那些不明真相的金县百姓,他们赖以为信仰的,究竟算个什么东西!”
丽娘从地上站了起来:“……好,我答应你。”
说着,三人一鬼便匆匆地走到门边,预备离开福臻寝殿,前往今日观礼的道台。
然而才走到半道,他们便赫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一位身着圣女服侍的少女被一刀割喉,浑身是血地倒在了廊道上。
丽娘望着那女子,瞳孔微颤:“我认得她,她是三年前被选为圣女的莫昕,今年才十岁,还没到飞升年龄……是谁,是谁杀了她?”
无独有偶。
莫昕不是唯一的尸体。
当他们越往前走,便发现,往日里神圣到无宣召不得入内的圣女宫,此刻殿门大敞,有如集市。
那些尚不足豆蔻的少女们有的被砍去了手脚,有的被残忍地挖去了眼球,如同失去了灵魂的泥偶,一个个残缺不齐地横尸在殿中或廊道上,面朝着天空,面色茫然而惊恐。
那些被诱导的,压抑的对立与愤怒,终于在这一刻伴随着地下震撼的晃动,迎来了一场毁灭级的大爆发。
前方,陆不明猛地拔出了刺在地上圣女心口处的长刀。
浑身是血的他转过身来,朝着迎面站住,警惕地望向他的众人,怪诞一笑。
“诸位师弟,圣女大人,我奉大人之命在这里等你们好久了。现在,随我来吧。”
与此同时,道坛处。
宫主眯眼,望着忽然调转刀尖,对准他和长隐的众弟子们:“你们这是做什么?要造反吗?”
“造反?此地要么归土司辖制,要么归大明朝堂管辖,何时轮得到你一个被驱逐出宫的太监,在这里狗仗人势,作威作福了?”人群中施施然走出来一人,蓝衣官服,头戴官帽,停在了持刀弟子的身后,“刘公公,打着宫里的旗号,在这儿招摇撞骗,你可把咱们所有人都骗得好苦啊!”
“什么!”云南布政司使大惊,“他不是司礼监的人吗?!”
来人讽刺一笑:“三十年前是吧,得罪了大监被赶出宫,结果却搭上了颜阁老的船,运气,还真好啊。”
被道破身份的宫主望着来人,面色登时黑如锅底:“孙明礼?!”
一向唯唯诺诺的孙明礼傲然挺直了腰板:“本官在此。”
宫主冷笑:“呵,看来,方才的地动山摇,是你弄出来的吧。”
孙明礼微微一笑:“还没完呢,这满山的火药,我埋了整整三年,方才被点燃的,才不过十之一二。”
众人听得下面居然还有大量的火药,顿时一阵骚乱,但持刀的弟子已将看台死死围住,山门处更是早已被牢牢守死,没人敢拿命犯险。
“孙明礼,你疯了!”云南布政司使大怒,“煽动弟子们,在地下掩埋这么多火药,你是打算让今日在场的所有人,都同你一起陪葬吗?!”
孙明礼静静地望着那跟在天盛宫背后,吃得油头粉面、肥头大耳的布政司使:“有何不可?郑司使,当初下官那么难以启齿,但还是跪在您官邸外,头都快磕出血了,求您帮我向朝廷上书的时候,您还记得吗?”
郑司使呼吸一窒,蓦地想起五年前的那一晚。
第27章 天盛宫(二十二)
那晚,郑司使正与新纳进府中的小妾同帐而眠,半梦半醒间正不知天地为何物,忽然听得外间府役来报,说新上任的金县县令深夜来访,正等在门房。
郑司使被人搅扰兴致,不耐烦地摆摆手:“怎么又是他?你去回了他,就说本官是云南布政司使,不是礼部教坊司的负责人。他自己看顾不好自己被人撅了屁股,是他自己活该!上任之前就提醒过他,金县是女子当家,没事不要随便去招惹那些女人,既然这么想和人家硬碰硬,就得做好被地头蛇压了的准备。上书?他不嫌丢人,本官还嫌丢人呢!”
门房领命,折身回去回了孙明礼。
然没多久,紧闭的房门再一次被敲响。
“大人,孙县令不听小人的,怎么也不肯走,此刻正跪在府衙外正大门前,说您要是不出去见他,就一直跪到明天早上,要来往的都看看呢!”
郑司使此刻携美人,箭正在弦,冷不丁被这门一敲,登时弦关失守,一片狼藉。
他恼怒地抄了床旁架子上的铜盆,“当啷”一声掷在地上,随后披衣起身,冒着大雨撑伞出了府门。
府外,孙明礼一身官服,跪在雨地中,面色惨白如纸。
还不及对方开口,郑司使的怒斥便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成日哭哭啼啼,要死要活的,你以为自己是什么黄花大闺女吗?本官还不知道你们这些县官心里在想什么?不过是当时半推半就,事后想到了可以此为要挟升迁,调离这陲穷乡僻壤,才大声嚷嚷着受不了。孙明礼,本官实话告诉你,你不是金县第一任县令,也不会是最后一任,像你的前任们一样,咬牙熬几年熬过去了,万事大吉,但你若是再隔三岔五地跑到本官这里来威胁号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