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黑色的袍子裹住枯槁的身躯，衣沿染着血污。
瘦削男人抬起头，面颊垂着散乱的黑发。
银色大网是天网，能审判一切罪恶。被笼罩在其中的罪人无法摆脱，只能被彻底清理。
但面前的状况令他有些困惑，问道：“你没做过恶？”
那还真没有。
庄霁在现实中沉迷画画，感兴趣的人都没有几个，更别说为此花费心思。
而刚刚进入域的那段时间，他对应宴感兴趣，刻意收敛，尽可能不让双手沾上血。
凭他的智商和手段，当个明哲保身的人，轻轻松松。
也正是因此，他才敢独自探索“暗室”。
庄霁眉眼低垂，说道：“没错，我是守法公民，在警署担任心理侧写师。出现在这，是为了帮助你。”
银色的大网在他掌心团成球，无形中增强了话语的可信度。
但灰袍男人曾缉拿无数罪大恶极的人，心思敏锐多思，并不会那么轻易地相信别人。
他的手一抬，银色巨网在瞬息之间，转移到消瘦苍白的指骨中。
“你打算怎么做？”
面对谨慎多疑的人，庄霁懒得绕弯，打出明牌：
“我有个物品，能让你和薇薇安娜雅见一面。不过，如果你们不再是真爱，就都会当场暴毙。”
“要赌一下吗？”
照目前的情况来看，笔记本主人“乔”和“薇薇安娜雅”是对深情不悔的情侣。
但时间能改变很多东西，曾经真挚火热的感情，或许早已不剩下多少。
在提到“薇薇安娜雅”时，对面苍白消瘦的灰袍男人眼皮动了动。
像是古井无澜的井中，乍然投入一块小石子。
*
解决完“暗室”那边，庄霁将手环塞进制服裤兜，当天晚上就揣着镜子去了花坛。
一回生二回熟，他顺利见到了薇薇安娜雅。
这次，身着白袍的女子出现在树下。
只不过，比起开始时的光鲜亮丽，她身上，出现了不小的变化。
白色袍子整体暗淡下来，衣领和袖口沾满灰尘。遮阳帽的蕾丝花边泛着陈旧的淡黄色。大海般的蓝色长发失去光泽，变成浑浊的灰蓝色。
原本健康的小麦色皮肤呈现出浮肿的苍白，黑眼睛看过来时少了生机。
星光照进眼珠，瞳孔折射一丝独属于猎食者的冷光。
庄霁本能察觉到了一股危险，正在源源不断从树下的薇薇安娜雅散发出来。
他后退几步，避开对方突然伸过来的手臂。
“这位女士，我有家室，希望体谅一下。”
闻言，薇薇安娜雅顿了顿，从无边无际的饥寒中捡回一片理智。
她有条有理地说道：“不可能，我都没有看到婚戒。”
庄霁深吸一口气，将竖在脖颈间的衣领拉开，露出里面的景色。
在惨淡星光下，青年修长的脖颈处，缠着一圈黑色花纹，在苍白皮肤表面蜿蜒，诡艳神秘。
和他眉眼间的冷淡形成对比，反而糅合成一股奇异的魅力。
“你、你们男人都这么喜欢让伴侣在身上留下痕迹吗？”
薇薇安娜雅脱口而出，对庄霁的说辞什么怀疑都没有了。
青年将衣领拉回去，闻言差点绷不住冷淡的表情。
什么叫“你们”、“都”？
他似乎发现了很容易被灭口的隐秘。
话说出口，薇薇安娜雅顿觉不妥，掩饰性咳嗽两声，转移话题道：“哼，这次就算了。下次再来，我一定杀了你。”
她的脊背靠在枯树上，摆出一副冷酷无情的姿态，“我快要消失了，在此之前，我不会再告诉你任何信息。”
每消灭一个恶人，消耗的是乔残留下来的庇护力量。
身为被他幻想带回来的爱人，她自然而然会受到影响，变成临死前的模样。
虽然不想继续存在下去，但面对间接“杀死”自己的人，还是带上了迁怒。
她是游荡在世间的幽灵，早就一无所有，凭什么要帮助陌生人当终结一切的救世主？
很快，对面的青年就亮出了自己的依仗。
他拿出一个手环，鲜红的同心结穗子微微晃动，有点像古里戈城以前大片大片的明河花。
也就是在鲜红如火的花海中，她和乔约定要携手到老，永生永世都不分离。
庄霁的语气冷淡平静，只是简简单单陈述事实。
他不需要像热情推销自己商品的小贩一样吹得天花乱坠，却仍旧具有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这是同心手环，能让真心相爱的人无视时空见面。但是如果你们的感情早就消失不在，则两人都会当场暴毙。”
“要赌一下吗？”
*
城外郊区，田地规整，麦浪翻飞。
在地头正前面，修建着一排排房屋。这屋子由土和砖石垒成，整体并不结实。
东边开了个窗户，正对着一片树林。
今天是个晴天，灿烂阳光洒下，经泛黄的叶子折射，照进窗户，在地面投下光斑。
屋内的阴影中，矗立着一道道人影，见此没有丝毫的动容。
他们穿着各式昂贵的衣物，行为举止与常人并无区别。只是双眼无神，面容呆滞。
当阳光照进来时，后脑勺飞快闪过一抹光芒，像是从蜘蛛网上剥离出来的白线。
有两个作服务员打扮的人匆匆从房间后面走过，嘴上还小声嘀咕：
“老板这是搞什么啊？坑害了那么多顾客，要是被发现，我们这些底层会死的很惨吧？”
“你管这些干什么？要是我们不这么做，惨的就是我们，死道友不死贫道嘛！”
第120章
这件事说起来话长，应盛整理好衣裙，捡重要的说了说，还瞒了些信息。
她心虚的时候会反复摩挲裙摆的花纹，手指捻来捻去。
“我在家中收到你失联的消息，打听半个月后，时间忽然回溯到三岁那年。”
“只不过这次没了怪谈，没了污染，所有人的人生轨迹大不相同。”
应宴注意到应盛的小动作，知道对方没完全说实话。
但涌入脑海里的信息，占据了大部分的心神，让她无暇去拆穿一些小谎言。
时间回溯？怪谈和污染消失？这些信息，记忆里统统没有。
她只记得自己战死，然后穿越。
难道是她死后发生的事情吗？
这个猜测很快被应盛接下来的话推翻。
她眉眼弥漫着真切的悲伤情绪，说道：“只是父母生了个弟弟，你没有出生。”
这句话宛若一道惊雷，在应宴耳边响起。
她脸上的冷淡从容被震出裂缝，身躯晃了晃。靠过往的经历强撑着，才没有失态。
但面具之下，是惊涛骇浪。
应盛所说的事情，是颠覆认知的。
任谁听说拼死拼活坚持到最后，时光回溯到原点。在新的时间线中，自己的存在被完全抹杀，不复存在……
都无法维持淡定。
应盛能体会到妹妹的感受。刚开始时，她对这个结果也接受不了，备受打击。
在巨大的欣喜激动升腾到极点，又在“母子平安”中跌落谷底，不亚于从天堂坠落到地狱。
成人的情绪控制比小孩强些。
尽管不喜欢意料之外的弟弟，随着时间流逝，她还是慢慢接受了对方的存在。
只不过，接受归接受，应盛并没有放弃寻找“不存在”的妹妹。
一时间，空气中陷入安静。
应宴安顿好出现起伏的情绪，冷静梳理思绪。本来，她对记忆断层本能抵触，下意识不想回忆起丢失的记忆。
但积压在胸口的疑惑和当下的现实情况，促使她不得不做出努力，让错位记忆回归原位。
她有种直觉性的预感：时光回溯，和自己脱不了干系。
应宴冷静下来，说道：“既然这样，你不该来这里，而是应该在那边过平静安宁的生活。”
没了污染，没了怪谈，她认识的人，应该都会朝着好的一面发展。
应盛的手指捻了捻裙摆，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她喉咙一梗，嗓音带上潮湿的哑意。
“妹妹丢了，我想带她回家。”
这句话开启了记忆的闸门，应盛陷入到一小段回忆中。
那是个雨夜，打开家门后，戴着蝴蝶面具的男人没骨头般靠在金属门上。外面下着大雨，雨水打湿黑沉沉的衣服。
银色长发粘在颊边，他却毫不在意，一开口就洞悉了困扰她很长时间的事情。
“你在找你的妹妹吗？”
除了她外，所有人都不记得应宴。
她只提了几句，他人异样的目光便会移过来。
倘若大张旗鼓的寻找“不存在”的人，连父母都会觉得她疯了。
所以，应盛对陌生人从未说过自己有个妹妹，但不速之客却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