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像颗小石子,瞬间砸软了苏雪北的心。她眼圈一红,眼泪又涌了上来,哽着嗓子说不出话。
许令颐抬手帮她擦掉脸颊的泪,声音柔得能化开水:“好了,没事了。”
许令颐太清楚苏雪北的处境了。
她父母走得早,从小在亲戚家寄人篱下,咬牙拼尽全力,从北方小镇的千万考生里挤出来,考上淞市的211大学,学了她最想学的自动化专业。
上学时她成绩一直拔尖,硕士毕业后又凭着一股劲考进本地龙头钢铁企业,可面试时差了几分,没能如愿进研发岗,最后被调剂到了锻压车间的一线生产岗做管培生。
就算这样,苏雪北也从没抱怨过,反而觉得很知足。
刚开始在车间的日子,同事们待她和善,工资也够她在这座城市立足,她以为终于能有个安稳的落脚点了。
可最近这一连串的糟心事,如钝刀子割肉,一点点磨掉了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底气。
她是真的怕了,她不想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回那间只有几平米的出租屋隔间。
许令颐正打算和苏雪北打车离开,邓俞瞧着,心想 “送一趟也是送,送两趟也是送”,干脆又发动了车子。
他有时真得感谢自己那张嘴,之前随口说要给人家当专职司机,没成想如今倒真应验了。
一个小时后,车子稳稳停在许令颐家楼下,邓俞坐在车里望着两人,没曾想许令颐二话不说拉开车门,直接把这位邓大少爷请了下来。
“上去喝杯茶。”
邓俞这才轻哼一声,跟着上了楼。其实他刚才早有盘算,要是许令颐这次敢对他用完就忘,他肯定把她整得更惨。
算她识相。
门一打开,许湘看见女儿脸上的伤,吓了一跳。
她颤抖着双手把许令颐拉到跟前,声音都发紧:“这是怎么了?”
许令颐赶紧握住母亲的手,笑着安抚:“妈,我没事,就是上班搬东西时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到脸了。”
一旁的邓俞连忙帮腔作证:“阿姨您放心,这是工伤,她们领导都给批了几天假,让她好好歇着。”
许湘这才松了口气,她最见不得伤口,刚才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邓俞第一次进到许令颐家,不动声色地扫了几眼,家里的空间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温馨,茶几上、餐桌上都摆放着鲜花。
当下正巧是晚饭时间,许湘把苏雪北和邓俞让进客厅后,自己则转身去拿外套,准备出门买菜。
许令颐连忙拉住她:“妈,不用这么麻烦,冰箱里不是还剩着你上次包的馄饨吗?等会我去煮了,再去楼下买两个炒菜,大家简单吃点便饭就行,要好好招待,下次再补也不迟。”
苏雪北也跟着附和:“是啊阿姨,令颐总跟我夸您包的馄饨好吃,今天有口福尝尝。”
许湘听了,脸上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笑:“这孩子就好这口,打小就爱吃馄饨,别人做的不吃,超市里卖的速冻的也不吃,偏偏就认我包的。”
“我啊,就是个不会做只会提要求的人,还好我妈手巧,惯着我。” 许令颐笑着说完,给两人泡好茶,随手系上围裙就进了厨房。
邓俞和苏雪北坐在沙发上,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只能默默喝茶。
许湘看两人杯子空得快,还以为他们格外喜欢这茶,便一杯接一杯地续水,桌上的茶杯就没见空过。
她还找了两个小铁盒,转身去厨房装了两盒元宝茶,要让两人带走。
这茶是她自己配的,除了绿茶和青橄榄,还加了些山楂干,酸甜适口,味道很特别。
邓俞比苏雪北多了份闲心,茶喝完,就凑到茶几前摆弄那只花瓶。
瓶中插着两朵玉兰,衬着几片鸢尾叶,叶片清爽、花瓣舒展,看得出主人日常照料得十分尽心。
他从茶几下寻来剪刀,抽了两片鸢尾叶剪短少许重新插好,双手转着花瓶看了看,没人发表意见,自己先点点头觉得很是满意。
苏雪北斜了他一眼,心里还静不下来,拿着遥控器反复换台,这会儿正是新闻联播的时候,调来调去竟没一个合心意的。
她正琢磨着要不要去厨房搭把手,门铃突然响了。苏雪北像是找到救星,差点直接跳起来去开门。
一旁的邓俞端坐在沙发上,神色坦然,倒有几分主人家的模样。
开门一看,是吴小舟。她怀孕刚满三个月,肚子微微显怀,手里还拎着个沉甸甸的果篮。
看见苏雪北好好站在门口,她悬着的心先放下了一半:“你没事就好!我听大邱说了下午的事,吓得我从家里赶紧过来了。小许呢?她怎么样?我还听人说,这里面还有个姓邓的在掺和?”
小舟之前来许令颐家做客过几次,熟门熟路,进门也不客气,把果篮往玄关一放,就急着往里找许令颐。
可进了客厅,没见着许令颐,反倒对上了 “姓邓的” 本人。
小舟下意识脱口而出:“你坐这里怎么不出声?吓我一跳。”
姓邓的:“……”
他还从没见过这么会倒打一耙的人。
许湘装好茶叶出来,看小舟也来了,笑眼眯眯:“快进来坐,这不是巧了嘛,我刚念叨着让令颐请你们到家里玩,现在都来了。”
小舟本就是个爱热闹的性子,吃饱喝足后,拉着许湘就聊开了,从家常琐事说到孕期趣事。
许湘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也忍不住分享起自己当年的经验,句句都是贴心的嘱咐。
晚上送邓俞和小舟出门后,许湘抱着一床新被子走进许令颐房间,转头对苏雪北笑着说:“小苏啊,今晚你跟令颐睡,可得多担待点,她晚上爱说梦话。”
同样是住在别人家里,苏雪北却头一回觉得这么温暖。
她从许湘手里接过被子和被套,正低头琢磨怎么套,许令颐忽然往她嘴里塞了颗葡萄,声音带着笑意:“刚洗的,挺甜,你尝尝。”
“嗯,好甜!” 苏雪北含着葡萄,含糊地应着。
铺好床铺后,苏雪北迫不及待地滚进被窝,只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好舒服。”
许令颐伸手把她头顶的被
子往下拉了拉,怕闷着她:“前天天气好,我跟我妈刚把被子晒透,倒让你先享了福。”
“那是我运气好!” 苏雪北笑着说,可话音刚落,她又微微垂下眼,语气软了下来,“运气好能遇到你,还能遇到小舟。”
许令颐在她头上狠狠揉了一把。
沉默了片刻,苏雪北忽然想起下午的事,抬头问:“对了,下午王力坚说你‘那个’男人,是什么意思啊?”
苏雪北脸一红,她实在是说不出王力坚的原话。
许令颐挑了挑眉,故意逗她:“你真想知道?那可是少儿不宜的事。”
苏雪北比许令颐还大一岁,却总被她当妹妹调侃。她急得坐起身,比划着保证:“我又不是小孩,你告诉我,我绝对保密,谁都不说!”
许令颐见她认真的样子,也没再逗她。毕竟现在苏雪北是她最好的朋友之一,便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
越听,苏雪北的眼睛瞪得越大,最后忍不住惊呼:“那……那邓俞也知道这件事?”
“嗯,我告诉他了。” 许令颐点头。
苏雪北皱着眉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叮嘱:“虽然你俩平时相处看着挺随意的,但我总觉得邓俞对你有意思。我得提醒你,他那人看着挺稳重,其实特别会装,你可别被他的样子骗了。”
许令颐躺进被窝,倒是不怎么在意:“我有什么值得他骗的?要钱没钱,要权没权的。”
苏雪北愣了愣,仔细想了想,好像还真说不出所以然来。
“你对他是什么感觉?”
许令颐仔细考虑:“略有好感,可惜他是个一爱男,当朋友很不错。”
苏雪北又好奇地追问:“那你是怎么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的?”
许令颐望着天花板,声音轻得像落进空气里的絮:“高中的时候,我喜欢过一个男生……”
“最开始只是同桌,他人很好,朝夕相处,就慢慢有了不一样的感觉。高一结束的时候,他向我表明了心意。其实我对他很有好感,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我想要的,不是寻常的男女关系。
“我把自己的顾虑告诉了他,他说愿意陪我一起找答案。后来我们就那样慢慢处着,直到高二下学期的五一假期。假期结束返校,他突然说,好像明白我要的是什么了。
“假期里,他在国外工作的表哥回来了。他把我们之间的纠结讲给表哥听,表哥告诉他,异性恋里还有‘第四爱’这种模式,而他的表哥,就是这样的人。”
“那之后我们才算正式在一起,一直到高三。我们的事被他父母发现了。他们闹到学校,又找到我家要说法,没过多久,他就转学了。后来我家又出了些别的事,干脆搬了家,我也再没回过那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