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时……”
她看见他,衣衫素缟;她看见他,满脸灰白;她看见他,步履轻浮地从门口出来,如被按下机关般,迟滞地瞥眸,目光朝自己掷来。
那一瞬间杭忱音还不知发生了何事,只是知晓,自己和他,大抵是永远完了,她的心立时死了。
陈兰时服孝,挂着嘲意向她走来,他定在她的面前,高高地临下。
杭忱音看见他恨意滋生的双眸,犹如万箭穿心,双唇蠕动着,发出一道惨淡的声息:“怎、怎么了吗?”
陈兰时仰头,哈哈大笑,笑得胸膛直震,笑得令她不寒而栗。
末了,他低下头,重新审视她。
“杭氏贵女,杭氏忱音。多么高贵!我为我的年少轻狂,付出了代价!只是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代价竟会是我的母亲!”
杭忱音这才知晓,原来阿耶在将她禁足的时间里,同样也对陈兰时采取了一些羁留的手段,在陈兰时被杭家禁闭审问的时间里,他的母亲重病间突然摔下了床榻,因为花朝节府上唯一的佣人回了老家,他的母亲无人照料,竟在疼痛难熬中撒手人寰。
在知道真相后,杭忱音愧疚得心脏紧揪,“我、我不知道……对不起……对不起……”
陈兰时讥诮哂笑,冷眼压覆下来,如千钧重的寒冰,将她压得喘不过气。
他反问:“你是蠢么!我让你忍几日别来见我,你为何让侍女送信!你可知,你的父母就是顺着这封信找到了我,找到了我和母亲居住的地方!”
他声音沉哑,包藏的怒火与恨意,令她心惊。
“兰时……”
“杭忱音,我宁愿我之一生,从未与你相识。”
他的眼睑重重地垂落,覆向眼波,死灰般落定。
“你滚。永远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他母亲的死,是杭氏的罪恶,杭忱音知晓,无论她再如何努力向他靠近,这笔债都永远赎不清。
难怪她的阿耶会松口,放了自己来见他。
原来,他们之间,已经永远划下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天河。
白驹过隙,又是一年秋光老。
白菊丛的芬芳,依旧悠悠淡淡地自身畔缭绕。
时过境迁,他轻飘地说着一句“别来无恙”,又质问她嫁与神祉也不欢喜,宛然贪得无厌。
他的绝情一如当年,对她也只是讥讽。
杭忱音负疚地攥紧了拳,从嫁与神祉开始,这个人便成了她再也不知该用何种面目面对之人。
可她,也不再是当年那个懵懂无知,什么也不明白,只会听从他的安排,被情郎牵着鼻子走的小娘子。
过往三年所有功名,没有一个是由陈芳所居。而他今日出现在行宫,出现在齐王的身旁。
杭忱音咬牙问:“你成了齐王殿下的幕僚?”
作者有话说:
----------------------
这章是回忆男二。
男二和男主对阿音的爱是不一样的,应该说,这俩人对待爱人的态度完全不一样,对女主他们都有自卑心理,但是一个会全肯定,一个会PUA。
第10章 “夫人,我背你回去。”……
杭忱音几乎不是在询问,而是已经确信。
陈兰时,投效了齐王。
在朝局动荡、派系斗争的时候,站错队意味着什么下场,他一定明白。连杭氏都在摇摆中维持中立,至于神祉,更是从来不涉党争。陈兰时就这般自信,他追随的齐王一定是未来手握乾坤的明主?
陈兰时垂眼看她:“你在担心我?”
杭忱音一滞。她皱眉否认:“没有。”
陈兰时并不信,眼底的嘲色浓了一些,“我不得不提醒你,神夫人,你如此担心情郎,你的夫婿恐怕会不高兴。”
杭忱音还没从不期而重逢的震动里缓回神,一直死死抓着袖口,不让自己的颤抖溢出痕迹,半晌,她轻声道:“你不是我的情郎,陈先生莫要玩笑。”
“怕我说与他知道?”陈兰时眼底的郁色仿似要脱落下来,他撩开眼皮,冷静地一嗤,“陈某不至于如此无聊,为犯不着之人,不值得之事,自甘轻贱。”
犯不着。不值得。
一如当年的冷嘲热讽。
杭忱音屏住呼吸,极力克制情绪的涌动。
对方神情冷淡,抬腿越过了他,羽缟色的衣袂飘然转过了池头树,顷刻便消失在了一行金色烟柳之后。
等他的身影消失,杭忱音的胸口才放肆地起伏,将动作撑到最大,好像只有这样,胸腔里才能有足够的气息压制住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将袖口一寸寸松开,沉默着往回走。
转身时脚踩偏了一些,半脚掌踏出了石路,不慎偏斜,落入了刚下过雨还湿泞的软泥里,又因崴脚,着地之时的痛脚没能支撑起身子的重量,径直便朝着花池摔了去。
杭忱音惊呼了一声,直觉自己今日真是不幸,接连遇到这般不幸之事,大抵摔进水里后,让远处阁楼上吃酒唱诗的人都看了笑话。
腰间蓦地一暖,软柔纤腰蓦地撞上一样坚硬的金属物事,杭忱音还没缓过神来,身子也还没接触水面,便被搂了上去,放在岸上站定。
她惊魂未已,头顶落下来一串不稳的吐息声。
“脚还好么?”
“夫君……”
杭忱音惊讶地在他怀中抬眸,正对上一双幽蓝色还未完全褪去的瞳眸。
他蓦地想到了什么,将眼睛别往别处,眨眼平复了几息,将眼底的异色消泯。
杭忱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睖睁着问:“夫君你怎会在这里,你不是……陛下下令,将你暂时封闭在禁宫了吗?”
神祉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低下头,试着去抬动她的脚。
才挪动一下,杭忱音忽地发出难忍的痛呼。
“可能动了骨。”
杭忱音这会也没心思问他怎会出现在此了,身体的疼痛让她额间都渗出了冷汗。
神祉弯腰将杭忱音横了抱起,沿石径走了一射之地,在南边湖畔遇见一方矮圆的石墩,将她放在了石墩上,顺便放了手里的物事,屈膝半蹲去看她的脚伤。
贴上她腿肚的掌腹携着炙烫的体温,杭忱音很不适应,轻轻地,试图把腿缩回来,可稍微一动便作痛,她又不敢使劲了,只好任由神祉将她的腿捉去。他的指节抚触向她的踝骨,试探关节的情况。
他试探着她的踝骨,解释起她刚才的问题:“陛下将我放出来了。”
杭忱音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鉴于现在疼痛难忍,还是作出艰难状,“那便好。”
神祉知晓她说的是违心话。
“我从前所见遭遇野兽侵袭之人,发病的病程,均不短于三日,从未见过一日发病,纵然是野虎所伤,也不例外。被白虎所伤的那名力士,短短一日便出现了症状,也许事有蹊跷。我便让部下去调查那名力士的来历,确认,那名力士是民间出身,喜食狗肉。两个月前,他屠狗时被狗咬伤,当时去医馆拿药,还存有凭证。”
杭忱音听明白了:“也便是说,他的狂病并不由虎伤引起,而是他之前被疯狗咬伤过?”
神祉回道:“不错。”
杭忱音心潮起伏,神祉这么快便厘清原委察觉破绽,并在短短一日之内便查清了力士染病的来龙去脉。他手握羽林军,又有这等手段,也不怪太子与齐王都想拉拢于他。
神祉的手指触碰到了杭忱音踝骨肿胀处,她疼得“嘤咛
“一声哭了出来,没忍住眼眶飚出了生理泪水,急忙伸手去捂眼。
神祉紧绷的心弦骤松,唇角也舒缓了下来,望着左支右绌地捂眼睛的夫人,胸口涌起无边怜爱的酸涩之意。
“还好,没有伤到骨头,敷上药膏休息几日便能好。”
他起身,将背对向杭忱音,屈膝弯肘,“夫人,我背你回去。”
杭忱音确实走不了路,再者在外人面前,他们确实是一对货真价实相敬如宾的夫妇,杭忱音便没有丝毫犹豫,将双臂伸向他的颈,在他颈前交叉环绕,拥紧。
神祉将双膝再折曲些弧度,弯腰负上夫人,顺手拎起了地上的竹篮。
杭忱音诧异地朝他的竹篮里定睛俯瞰,篮子里装了一把干软的苜蓿草。
他一大早才从禁宫里被释放,便出去找苜蓿草了。
神祉背负得很稳,走起凹凸硌脚的石子路也不见有一丝颠簸。
他的背,宽厚而又炙热,温度似能透出重重锦衣,她仿佛能感觉到贴着自己胸脯与颈边肌肤一路蔓延而来的烧灼感,伴随着他身上霸烈侵袭而来的木质雪松香,无孔不入地填满她所有感官,那种感觉实在太陌生,令人无所适从。
“今早捡苜蓿草时,发现禁宫后院里雨后冒出了不少野生蕈菌,顺手也采了几朵,用鸡油大火煸炒,味道鲜香清甜,回去之后给夫人做。”
杭忱音伏在他背上,听着这些仿若寻常夫妇之间的家常对话,不知如何回应,抿了抿唇,心里满是尴尬和不适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