蛾儿雪柳_梅燃【完结+番外】(22)

  精神一阵恍惚,神祉咬牙,伸手陈兰时甩脱了出去。

  陈兰时就如一只人形纸鸢,断了线,被狂风巨石重重掷于地面,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他的脑袋磕在了书桌上,半晌缓不过神来,揉着伤口,发现额角已经出了一点儿血。

  见到血光之时,陈兰时的忿恨与惊怒也抵达了顶点,若非硬拼毫无胜算,他已经跳起来誓与对方决一生死。

  不止脑袋,右边身体也因为撞在地面,骨骼震荡,一动便疼,陈兰时吃痛地爬起身,将后背靠在书案下,重重地喘了几口。

  陈兰时逆着灯火抬起下颌,身长八尺有余的神祉居高俯瞰而下,加之身上那股由战场淬炼而出的凛磊之气,陈兰时再度感到一股极重的压力,先前的谑笑、轻忽,此刻都忍下了许多。

  他摸向自己受伤的咽喉,不用对照镜看,也知道已经被掐出了一圈紫痕,抚上去肿痛的感觉加剧,仿佛那股窒息感卷土重来,不禁令他心下惊悸。

  陈兰时闷闷地重咳起来,他也不再试图爬起,而是靠坐在书案下,疲弱地笑道:“将军令北虏长毛人闻风丧胆,又能让白虎毙命掌下,要捏死在下,的确如蝼蚁一般简单,可惜。”

  神祉皱眉:“可惜什么?”

  陈兰时低笑:“可惜将军投鼠忌器,不敢动我,你看似强硬狠辣,实则是外强中干。你不敢杀我,难道是因为已经猜出了我与阿音的关系?”

  神祉扯眉不言。

  再度破开了窗牖的淫雨泼洒而入,湿润的晚风与密雨

  卷弄着神祉凌乱散覆身后的发丝。

  他穿着一袭便于夜行的玄色圆领官制团窠対鹊纹长袍,玄青外披搭于两肩,有风南至,撩动他被雨沾湿的外氅,露出腰间古剑的锋利轮廓,剑鞘嗡鸣,似蓄势待发。雨水沿着颧骨滑落,烛火映亮了他昳美照人的五官。

  陈兰时看着看着,竟不禁有些自惭形秽起来,论容色,神祉这般出身草莽的男人,竟能担得起一句“昳丽奇伟”,不同于凡夫俗子。

  这样的人,对阿音鞍前马后,阿音从未动心?

  短暂地自我菲薄后,因为杭忱音,陈兰时又信心重振,在阿音心底,始终难忘的是三年前的旧情,而非一纸婚书将她半生幸福断送的神祉,自己面对神祉又输些什么,感情里,神祉永远不过是一跳梁小丑,因求而不得而像个泼妇般癫狂罢了。

  “看来是在下猜对了,”陈兰时从容起来,斜倚在案下,仰眸睨神祉轻笑,“那么羽林大将军究竟想从在下这里得到什么?不必再打哑谜了,直言吧。”

  神祉俯瞰下来,“告诉我,你和她相识的经过。”

  陈兰时一顿。

  他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神祉想从自己这里知晓,自己和他夫人相识甜蜜的过往,这难道不是一种自虐么。

  “将军如此信任自己的夫人,为何没有直接去问她。”

  面对陈兰时的挖苦,神祉只是一哂,手指扣在了剑柄上。

  陈兰时见状,抿了下嘴唇。

  “我说,不过将军想从哪里听起呢?”

  陈兰时识时务,倘若面前以利刃威胁自己的人是别人,兴许他就借坡下驴下来了,但偏生对方是神祉,是神祉,他便总忍不住要挖苦刺激对方,若能逼得对方失态,便能体会到无尽快意。

  于是他笑道:“是想听,你的夫人以前如何每天想着各种借口来见我,为我送学具、送她亲手做的樱桃煎、送她亲手为我缝制的护腕,还是想听,她是如何对在下钟情表白,在下又是如何答应的她,我俩两情相悦之后,我们一起做过哪些甜蜜之事,如何牵手、相拥,又或者是想听,我们是如何分开,为何迄今你的夫人仍然对我念念不忘?”

  他敏锐地察觉到,当自己说到“樱桃煎”时,神祉的神情已经变得阴暗,当他说完时,神祉整个人已经变得非常可怖。

  但陈兰时也没放过这稍纵即逝的讽刺机会,他盘踞于地,笑问:“在下说了这么多,不知神将军你,究竟想细听这其中的哪一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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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氏你真的很刻薄[狗头叼玫瑰]

  第17章 “可否将阿音还于我?”……

  神祉瞳仁中压抑着勃然滔天的怒焰,阴沉冷鸷地盯着陈兰时。

  陈兰时笑得忍不住撑地弯腰咳嗽,直恨不能将心肺都咳出,可再是咳得厉害,陈兰时的嘴角也没下去过。

  “不妨我对你如实相告,从头说起,”窗前雨点凌乱,陈兰时的呼吸亦凌乱,他强行忍下喉咙的干痒,拖长强调地道,“我与阿音的兄长,的确是同窗。”

  陈兰时说起当年,与杭忱音于书塾相识的经过。

  那个年纪的杭忱音,还是一个双鬓鸦雏色的小娘子,刚刚及笄,面嫩,清秀,看着陌生男子说话时,有时还会羞答答地低下头去,将缃叶黄襦裙揉皱。

  起初她来学塾,是为了给堂兄杭思明送学具,自己偶然与她相识。

  但后来,她来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给杭思明的学具里,会多准备一分,她欲盖弥彰地对堂兄说:“兄长要这么多笔也用不完,不然就给你相好的同窗吧。”

  正在晴窗下温书的陈兰时闻声从书里调回视线,一瞥,正好瞧见小娘子自他身上飞快收回的目光,两靥娇红,胸脯娇滴滴地急促起伏,陈兰时惊讶至极。

  杭思明后来果然将多余的学具给了自己。

  陈兰时是学塾里唯一出身农户的学子,尽管学业不错,但也未必受人看得起,杭思明从无例外地将学具分给自己,也是因为旁人都不大需要,只有他会用不起宣纸与湖笔。

  陈兰时明知这一点,也不过只哑然接受。

  但渐渐地,他发现那个总来为堂兄送学具、添衣物、赠点心的小娘子,似乎钟意自己。

  她在与堂兄说话时,出神望向自己的眼神,在他回应他们的话时,她悄然泛红的花靥,似乎都是最好的证明。

  这个发现让陈兰时既惊讶,又隐隐有些忍不住地虚荣了满足心。杭家的小娘子,出身名门,貌若洛神,算才情也是京中贵女翘楚,为人又有风趣,这样的小娘子,竟然对他青眼有加。

  陈兰时怦然心动,仿佛在她哥哥那儿失去的尊严,都在小娘子这里得到了补充,他想,他也必须给她一点儿回应,让他们两情相悦。

  初尝情滋味的陈兰时,不得不说有些沉浸忘我,竟差点儿忘了,她出身零州杭氏,他们之间天渊之别,杭氏绝不会允许他们苦心孤诣培养的名门淑女,被一介寒门子弟所玷污。

  在情意最浓的时候,陈兰时向杭忱音说:“阿音,你可愿等我?我若高中功名,必定前往杭氏求娶。”

  名门世家仅余余晖的时代,一个凭借科举走上仕途的新贵,或也炙手可热。

  杭忱音的乌眸像桃花般绽开,明丽又娇艳,羞涩又勇敢。

  “我等你。”

  她攥着手指回答。

  只要为了长远的将来,她可以忍受眼下短暂的不可见光的苦楚。

  但尽管陈兰时已经焚膏继晷地日夜苦读,当年秋闱,他依旧名落孙山,并未得中。

  杭忱音得知这一消息,虽然心里难免有些失落,但更担忧他会因此气馁,她便想了办法,偷偷摸摸溜到陈家,打算见他陈情,一次科举不第根本说明不了任何。

  彼时陈兰时因为落榜自尊心大受打击,闭门不出,谢绝见客,尤其是对他寄予厚望的杭忱音。

  他闭门三日,不论杭忱音怎么叫门都不开。

  一年又一年,如果屡试不第,年轻貌美的小娘子,又能等几年?她迟早会被父兄押解着嫁给旁人。

  一门之隔,陈兰时忍不住嘲讽:“学塾有三元及第之才,娘子擦亮慧眼,别在陈某身上浪费时间了。”

  杭忱音自然是惊呆了:“你为何要这样说?我又不看重别人怎么样,别人怎么样与我有什么干系!”

  陈兰时只是冷笑不言,劝她回去,在他考中贡士前,他们最好是莫要见面。

  两人因此闹了一些龃龉,但年轻的男女,总是抵挡不住青春时节心头强烈萌发的爱意和一日三秋的酸楚,很快他们便又和好了。杭忱音主动戳破窗纸,让陈兰时如获至宝。

  这个杭氏女,显然已经对他情根深种不能自已,看她出身高贵,却为自己迷得神魂颠倒,那股在考场上的失意,似也被弥补了不少。

  数年之后,事至如今陈兰时亦认为,倘或不是杭氏横加拦阻,他的母亲因她丧命,他早已与她在一处,即便屡试不第,也已经私奔天涯,大抵不会轮得着她如今的夫君,来质询自己。

  陈兰时向神祉主动叙说的,都是他们之间曾经的甜蜜,都是天之娇女如何一步步被他迷得痴心不移,向他频频示弱示好,讨他欢心的。

  陈兰时毫不怀疑,这些自己曾经唾手可得的待遇,神祉一样都够不上。所以他才发疯,才出现在这里,更恨不能动手杀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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