蛾儿雪柳_梅燃【完结+番外】(28)

  在他开始学习兵法后,师父对他倾注的耐心越来越多,有时候师父看着他,会看得痴怔,好像在怀念。

  神祉只是知道,一切能让师父高兴的事情,他都会去做。只要能和师父相依为命,那么成为一个人,确实比当一头狼要好得多。

  然而这样的好景并不久长。

  师父寿元没于神祉十四岁那年。

  起初,师父只是咳嗽、粗喘,身上没有力气,到了后来,师父便卧病不起,说他需要休息,神祉白天出去赚钱,晚上回来照顾师父,生火做饭、洗衣叠被、熬药喂药,他不眠不休。师父总说没事,可神祉偷偷发现,师父藏在枕头底下的毛巾沾满了血!

  没有比这更让神祉恐怖的事了,他跌倒在地,哽咽地控诉师父骗人。

  神赦没有藏好那条染血的毛巾,当然,也是他故意的。

  “神祉,我没几日了。”

  一句话让神祉泪流满面。

  师父笑他:“我以为你天生无泪,到底与常人不同,原来你亦有泪。别伤心,师父只是要死了,人终有一死的。”

  “不要,小福不要师父死,师父不能死……”

  神祉的额头抵在师父的病榻前,哭得肝肠寸断。

  “以前,师父那生打你,师父自己也知道,打你打得太重了些,你一点都不记恨我么?”

  神祉拼命摇头。

  师父仰躺在病榻前,气息奄奄,他望着灰白的帐顶承尘,神思如顷刻飘然远去,声音亦从很远之处徐而飘来。

  “为师年五十又四,人生至此,应已知晓天命,可是为师心头却有一桩未了夙愿,太遗憾啊……”

  “是、是什么?”

  “为师一生最大的遗憾,便是二十年前,虎韬关一战,我输给了北虏的长毛人,两万大军……死伤殆尽……”

  神祉惊愕地将埋在榻前的脑袋抬了起来,一动不动地望着师父,洇湿殷红的眼眶里,瞳眸泛着黯淡的蓝光。

  “说来你亦不信,”师父半是长叹,半是长笑,“为师当年是中原一名将领,食君之禄,驻守西疆。我有一子,夭折时比你还小一岁,我永远忘不了他被长毛人的刀捅穿了肚子,死在我的怀里的时候,叫我的最后一声‘阿耶’……我与北虏不共戴天。可惜,我当年太过心急,还是中了他们的埋伏,被杀得损兵折将,自己也差点丧命。朝廷剥夺了我的军职,我心灰意冷自我放逐。二十年了,这二十年我一直在复盘虎韬关之战,破局之法,我想了一个又一个办法,可是,没用了……”

  “师父……你起来,我们去,去打长毛人,报仇……”

  神祉的哭腔时断时续,少年攥紧了拳,目眦欲裂。

  泪水正汹涌地沿着他的眼眶夺路而出,肆意蜿蜒在他清秀白皙的脸颊。

  “报不了仇的,我这一生已经报不了仇,你莫走上这条道,”师父伸出油尽灯枯的手指,抚过神祉的脸颊,轻轻地摩挲,“以前传授你兵法,传授你武功,是为师自私,想你去走这条路,但神祉,别去,这是一条不归路。为师不能再自私,也该为你好好想想,你还有数十年的年华,还要娶一个美丽的媳妇儿,生个漂亮的孩子,继承你这双中原罕见的眼睛,你要没有痛苦地活着,要是一个很有福分、很有福气的孩子,知道么……”

  师父的嘴角溢出了血,他被血丝呛得咳嗽,眼睛里冒出了水痕。

  当他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已经气若游丝,马上就要断裂。

  可他仍撑着最后一口气,食指在神祉的手心点了一下。

  “神祉,你要记得。你是人,永远都是。”

  师父弥留之际,为他留下了这样一句话,之后便撒手人寰。

  神祉擦干眼泪,清瘦稚嫩的身板背起师父,走了一程又一程,走到人烟富盛的地方,打听来人类安葬死者的方法,用入土为安的方式,安葬了他。

  师父只想让他做人,可对神祉而言,没有师父的人间,他根本不想与任何人打交道。

  举目四望,他又独自己一人了。

  一个人流浪了两个月后,神祉在山里觅食时遇到了狼群,在他饥肠辘辘的时刻,遇到一群眼睛冒着绿光的野兽,总归不是好兆头,总是令人感到不安的,尤其头狼还率领众狼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的气味。

  最终它们出人意料地并没有伤害他,也许是因为他小时候被母狼喂养,身上残留了某种狼性的特征,譬如特殊的气味。群狼不仅没有伤害他,反而接纳了他。

  在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类群体里,神祉都不曾感受过这种毫无恶意的全意接纳。

  于是他欢呼着,痛快地加入了狼群,投身狼群里,和他们一起在山林间穿行,啸叫,偶尔会参与它们的捕食。

  神祉想放弃自己能够使用各类工具的双手,重新用他们撑

  在地面,用四足的方式行走,可当他尝试了一天,他发现,那样的生活他已经很不习惯。师父教他做人,他忘记了怎样去做一头狼。

  神祉看着磨出血的沾满了泥沙和石砾的双掌,眸光平定,陷入了沉思。

  头狼走过来,温热的狼头触碰他的脸颊,亲昵地舔吻,它的嘴里还残留有带血的生肉的味道。

  神祉闻到那股恶心的味道,再一次呕吐起来。

  不习惯。

  他吃不了生肉。

  有天夜里,神祉望着山林里满天的繁星,好像在与师父对话,如果师父听得见,他想问师父,自己现在到底算是人,还是狼?

  他好像什么也不是。

  师父,我真的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他和狼群在一起生活了两个月,两个月里,他依然保持直立行走的姿势,依然保留着使用工具去抓捕猎物和制作食物,但他同时也习惯了迁就不会直立行走的野狼,进食时会和狼群蹲在一起。

  它们找来的生肉他不吃,他只喝泉水,吃树上的野果,或是捉水里的鱼,用野菜熬成一锅。他们在一起生活很不和谐,但人与狼彼此之间谁也没嫌弃谁。

  神祉本以为若能一直如此相处下去,似也不错,直到头狼在一次捕猎中受了伤,生命走向了终结。

  狼群里无医无药,对人类来说也许并不会造成死亡的伤势,对狼来说,也有可能是致命的。

  狼群无法将已经死亡的头狼带回巢穴,他们哭嚎着,请神祉帮忙。

  神祉找到了已经凉透的头狼,找到时,死去的头狼已经化作了一滩带血的生肉,秃鹫正在分其尸、啄其肉,昨日还与自己在一起生活的狼,转眼间便成了残骸。看着眼前血腥的一幕,神祉的眼膜上好像出现了一重血色的翳。

  他愤慨地驱逐秃鹫,与苍鹰搏斗,将它们赶得老远,忍着呕吐,抱住已经死亡多时血骨交融的头狼。

  他要带它回家。

  回家的路,崎岖难行,又远又长。

  神祉抱着沉甸甸的尸体,走了一天一夜,迷路的他气力不支地跪坐在砂土扬起的官道上。极目四野,阒寂无人,只有远处等待头狼尸体归家的狼崽凄厉惨烈的哀嚎。

  他有点儿灰心地想,其实活着真的没什么意思。

  风里传来了马车的响动,和马儿的嘶鸣。

  远道而来的车马,精致的华轮碾过泥面。

  四角垂着香雾纱帘的香车,被旷野的暮风轻盈地吹起,一张素洁的、清莹的,比天边显出的一线月痕还要清皎的面庞,在纱帘吹起时,露出姣好不似人间所有的轮廓。

  神祉抱着冰冷的死狼,慢慢仰起眸,看着马车由远及近地走过,一瞬间似是被木鱼击中,那是灵智初启、茅塞顿开般的感觉。

  他怔怔地箕踞坐在沙尘里。

  满身的血,满身的疮,衣不蔽体,发丝凌乱,青青短短的胡茬冒出,泥灰肆意在脸上作画。

  神祉几乎不敢去看那撇清融融的月光,直至她的马车走近,马车里她好奇地向路边掷来一瞥时,神祉赶紧低下了头,用脏发掩饰了慌乱的眼眸。

  马车辘辘地碾过路面,从他垂落的余光里消失,但那阵仿佛震在心上的马车声,过了不多久便倏然停下。

  神祉惊异地再度抬眸。

  那辆马车停了下来。

  前后二十几只骑卫队随行,其中一名骑卫叩开了娘子的车窗。

  清亮的嗓音,似月下甘霖般向着久困歧途的人洒落。

  “把我的干粮,分给那个人一袋。”

  那个人……

  神祉有些意乱地想,那个“人”,莫非指的是他?

  他居然算是一个人。

  神祉不敢那般去想,直至复命的骑卫拎来一袋粮食,不甚客气地抛到神祉的脚边。

  神祉的目光完全被皎如月光的身影吸引,粉雾般的香帘间,她探出粉莹莹的脸颊,似花树堆雪的两靥,被华盖下的绢纱灯笼照出明明灭灭的薄晕,美到不似凡尘之人,简直不可方物。神祉的呼吸都似停了几息。

  她将臂膀交叠搭在车窗,探出脸蛋,向复命的骑卫说:“你们看他,多可怜啊……”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情有独钟  先婚后爱  梅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