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忱音点头道:“她说要将绿蚁的遗物整理出来运送回老家安置,算日子,也该到了。”
用了午膳后,杭忱音便在房内等红泥归来。
红泥回得姗姗,脸上是奔波的疲倦,一进来,先是给杭忱音行了一个大礼,在杭忱音起身来扶她时,红泥忽然掉下了眼泪:“娘子,奴婢发现了一件事。”
她固执地不肯起身,杭忱音一时也搀扶不动,便问:“出什么事了?”
红泥咬牙说:“在老家给绿蚁整理遗物的时候,奴婢发现了她遗留的一些证物。奴婢原想,姑爷都不在了,这些东西让娘子看了,怕娘子伤身,但是,奴婢也怕娘子永远蒙在鼓里。”
杭忱音莫名。
这时红泥才摸索向襟口,沿着襟口摸索到腰间的绣袋里,从中取出一封厚厚的书信。
杭忱音接下红泥递来的信件,长指将信拆封,拆开之后,是厚厚一沓的信纸。
揽信的指尖狠狠地颤抖起来,几乎拿不稳。
红泥的声音就在耳边。
“奴婢为绿蚁收拾时,在老家她的房间里,找到了这些与人往来的书信。奴婢以前伺候娘子,也曾经为娘子与陈先生鸿雁传书,所以奴婢也第一时间认了出来,这……这恐怕是陈先生的字迹,绿蚁早就与陈先生相熟……”
杭忱音睁大了眼,一个字也不肯放过,目光死死地打量着手里颤抖的信纸。
“这些书信,在很早的时候便在陈先生与绿蚁之间来往,绿蚁,”红泥蓦地闭上了眼,呼吸沉而急促,“是陈先生让她向奴婢求助的。绿蚁的弟弟,被陈先生收养了。”
如果绿蚁不答应,陈兰时会对绿蚁的弟弟做些什么,恐怕没人知晓。
所以绿蚁只能按照信上所言,在家破人亡之后,找上了红泥,谎称全家遭难已无活口,恳请红泥的收留,她知道,红泥心软仁慈,只要自己软磨硬泡,凭着情分,表姐一定会将自己引荐给娘子,至于让娘子收下自己,绿蚁也如法炮制地哭惨,杭忱音最后还是留下了她。
杭忱音只觉得,信上的每一个字她都识得,可连在一起是什么,她又仿佛一句都看不懂了。
仿如天塌地陷,世界在眼底一瞬漆黑坠入长夜,她的眼前一阵阵地黑甜、犯晕。
所以绿蚁是受陈兰时胁迫而来,是陈兰时安置于自己身边的一枚棋子,一枚监视她起居,传递她消息的棋子,三年了。
从第一眼见到绿蚁,对方就是满怀目的、满腹心计而来,从不是巧合,也不是患难真情,而是早有预谋。
站在陈兰时的立场,他将绿蚁安在她身边做什么?他那时不是因为他母亲的死恨透了她吗?他不是说情愿从未与她相识吗?
秋狝时,绿蚁突然仰慕神祉,突然想要献身,又在不成之后,当夜投了深井。
杭忱音在神祉坠崖之后的某一日问过良吉,良吉的答复是,绿蚁当晚是来求见过将军,但将军根本没有见过她,“不过我知道夫人也不会相信,你只相信你的眼睛看到的,和别人说给你听的。”
她忽然感到无法呼吸,揽信的手指松脱,用力地揉住了自己的胸口,钝痛感却如锤凿般无法抵御。
勉强深吸数口,杭忱音终于垂首,再度看向散落了一地的信纸。
红泥说得不错,一点也不错。
这的确是陈兰时的字迹,有一段时间她和陈兰时有过书信往来,连红泥都识得对方的笔迹,自己又怎会识不得?
信上言明绿蚁是受陈芳的托付,才设法来到她的身边。
三年之久,对方潜身蛰伏,她竟从未勘破。所以她婚后的内情,陈兰时一一知晓,所以他才会觉得,乃至确信,她是对他旧情不忘。
一切都被串联了起来。
杭忱音阖上惊颤的眼眶,却在漆黑间,仿佛看见神祉黯淡的茶褐色眼睛。
低回问她,可否相
信他一次。
她没有信,还划伤了他。
杭忱音忽然觉得自己就是这世上最大的笑话,眼瞎目盲,闭目塞听,自以为是!
神祉走向落凤谷的一切都变得有迹可循,而这一切都是关于她,都由她推动。
绿蚁的死与神祉无关,但神祉的死,她是那个刽子手。
她怎么敢,抱着一点儿迟来的喜欢心安理得地接受现在的一切,连对信王的试探,都是那么可笑。
攥紧的掌心似出现了裂痕,杭忱音沉重地呼吸,大颗的泪水沿着眼睑滑落脸庞,砸了下来,汹涌的愧疚和情意如潮水般向她淹没了来,将她完全吞噬在海涛之中。
她好傻。真的好傻。
“娘子,”红泥不停磕头,“都是红泥对不起娘子,如果不是红泥为了绿蚁央求,娘子就不会收容她,奴婢真的不知道,绿蚁她是陈先生安插的人。”
杭忱音仰头望向琉璃灯冰冷的灯光,竟丝毫不觉得刺眼,唇角嘲弄地仰高:“我竟还觉得亏欠他。我选择他。红泥,这世上怎会有如我一般愚不可及的人。”
“娘子……”
“我欠了他的。我一直觉得,杭家将他软禁那几日,他母亲身亡,我有重大的责任,无法摆脱。所以这些年来我一直都觉得自己欠了他,为了这份内疚,我让他凌驾于我的夫君之上,我在落凤谷选择他,怕自己一再背负对他的欠债,我真是好蠢。”
红泥急着辩驳,杭忱音俯眸擦去泪,蹲下身,弯腰将地面散落的信纸倔强地一张张拾起,将陈芳与绿蚁互通的这些证据死死捏在掌心。
猩红的眼眶泛出狠色,“他就是这样利用我对付夫君,再献好于齐王的。”
*
信王下值归来,已是入夜三更。
云嬷嬷仍在府上虎视眈眈,因此他回来之后,先去沐浴,才回到与王妃共居的寝屋。
房里烛光灭了一半儿,王妃约莫是已经睡了,寝内很安静,幔帐无声地垂落,朦胧的纱帘后是平卧的玉影。
信王看了片息之后就枕,掩被闭眸,正也要睡去。
寝房里原本安定得只剩下呼吸声,信王闭眸沉思了片刻,耳中多了一道细细的呓语。
“夫君。”
声音很轻,他却听得分明,瞬间睁眸,欠起上身透过绢丝槅扇往窗内看去。
屋子里烧着炭,帘幔忽然无风而动。
那道呓语般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
“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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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站在福子的角度,他不仅不被爱,还在死了之后,第一时间就被老婆离婚了[爆哭]
第41章 “殿下知道我今天为何会……
杭忱音的梦魇又犯了。
再一次梦到了暮色下阴风怒吼的悬崖, 狂啸般的声音摧枯拉朽地于山涧响起,桀桀地嘲笑她的笨不自知。
杭忱音用心医教的办法,奋力去握住悬崖边顶住青松的那杆丈长马槊, 毫不迟疑地向着神祉所在的树梢攀爬,“夫君。”
他坐在猛摇的青松树梢, 仿佛下一瞬就要坠落深渊, 可他的模样是如此凝定、安寂, 八风不动,岿然若岩,这一切催生出杭忱音心中巨大的惶恐。
“夫君, 不要!”
对方没有睁眼,也似乎并不曾听见她的呼唤。
许久之后, 狂风卷积着阴云彻底遮蔽了崖头的月光, 悬崖上下均是晦暗不见五指, 杭忱音失去了全部的方向, 不知该往哪里前进。
一片漆黑中传来他孤岑而苍凉的声息:“阿音。”
接着, 最令杭忱音害怕的问题终于一如所料地响起——
“我死了,你能别讨厌我了吗?”
杭忱音泪流满面地蜷卧在剧烈摇晃的松树上, 紧闭上眼, 水泽汹涌地漫出眼眶。
我怎会讨厌你。
我早就……喜欢上你了啊。
她知道,自己无力阻止他的坠崖, 黑魆魆的悬崖边,难以支撑的青松树上, 密密层层的枝叶猛地往下沉坠, 坠到即将断裂之时,便是幅度极大的回弹。
杭忱音知晓,她的噩梦又重演了, 这一次,只怕没谁再能解救得了她。
她自己也是不能。
“夫君——”
无尽的惊恐和痛楚里她猛然惊醒,睁开了眼。
入目所见的并不是梦境里阴沉无光的悬崖和岌岌可危的山松树,而是描红刺绣的鸾凤暗纹帐帘,暧暧的檀香一息尚存,涌入鼻腔。
香案上还没燃尽的烛火,照着床头持凝的身影。
杭忱音与他四目相对。
“殿下……”
哭过的喉咙哑得厉害。杭忱音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内心里忽然涌现出无边的辛酸和委屈,眼泪怎生也控制不住。
他的面具银匿没于烛火照不见的阴翳处,不动声色地,不知守了她多久。
面具轻动,信王低声问她:“做噩梦了?”
杭忱音的指节抓着芙蓉并蒂的锦衾,掩住颈部以下,轻轻点头。泪落如珠,沿着发丝与脸颊肌肤滚入两侧软枕的经纬里,很快便淹没了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