蛾儿雪柳_梅燃【完结+番外】(56)

  杭忱音直截了当:“是。我是这么认为。”

  陈兰时的笑意逐渐加深,“陛下认回信王,明知晓此举会承担诸多非议,这个来历不明的四皇子,突然现于人前,又不能面目示人,右脚尚有残疾,绝非皇储之争的胜者。可陛下给予信王如此明目张胆的宠爱和昭然的信任,是为何?无非是因多年以来,储位之争,已令朝政两党泾渭分明、非黑即白,陛下需要一个簇新的势力吸引朝廷的目光,转移部分朋党对峙的目光,重新运行内外秩序。信王,只是陛下赖以任用的一枚趁手的棋子。”

  杭忱音许久不说话,袖口之下的手指握成了拳。

  “只有喜好利用棋子的人,才会如此喜好猜疑旁人一样喜欢利用棋子,”杭忱音低声发笑,似在笑自己有眼无珠,当初怎会觉得他是清风霁月的一人,“陈先生所言,我字字不信。即便是真,相比你所言局势,我更相信我夫君信王。”

  谁说,只有他了解杭忱音?

  她也很了解他不是么,她总是知道,“夫君”二字能轻而易举地令他酸怒失常。

  因她的夫君,从来都不是他。

  “阿音……”

  陈兰时对杭忱音,是真的一点也没了法子。

  “你又喜欢了信王是么?”

  她嫁给荀遗玉才多少日?

  就在不久之前,她还为了已故神祉仗义执言,为了他不惜得罪齐王,不惜承担四十杖刑,大闹京兆府,面圣大明宫。转眼之间,她又移情于信王?

  好像她与他之间的过去,已经愈来愈远了。他再也抓不住。

  杭忱音根本没回答他的问题,回到了自己的马车上,拨转马头往长安城回。

  去时晴空万里,回来时已是彤云密布,天空摇落万丝细雨,杭忱音没有带伞,到了王府门前停车时,红泥正说要进府去拿伞,让娘子先等在车里。

  但车门推开,一把伞递到了篷盖前,杭忱音惊讶地挑眸,细流滑落的伞骨下,入目所见是一张银色云纹面具。

  “殿下。”杭忱音屏住了呼吸,将手探出车门,任由他稳稳握住。

  “殿下怎会在这里?”

  “今日休沐。”

  他接过她的手,轻盈地拦腰将她从车辕上抱下。

  杭忱音刚刚站稳脚跟,一柄长骨伞向她的掌心递了过来,杭忱音伸手接过,将伞高举过他的头顶。

  信王撑起另一把伞,交给身后的红泥,才接过杭忱音的伞柄,与她一同入府。

  杭忱音似能听见胸腔激狂的心跳,雨中,身旁的人走得步伐缓慢,微跛的右足比常人终是失了稳健,尽力适着她的步速,她低下头,看了一眼他袍服之下的双腿,心里难以遏抑酸涩。

  “殿下不必来接我的……”

  她缓声说。

  入了回廊,信王将伞收拢,拄在右手中协助行走,对王妃冁然笑道:“王妃可是觉得,我是个行动不利的废人?”

  “我,我没有!”杭忱音急于解释,她怎会那样去想。

  “可你盯着我的腿看了有一会了。”信王不急不缓地揶揄她。

  杭忱音歉疚地道了“对不起”,尽管道了歉,心头的酸涩却还是挥之不去。

  二人绕着缦回的抄手连廊一同回房,到了房里,湿伞搁在外边,枣娘立刻把熬在炉子上的的鸡汤端了上来,给信王和王妃一人盛了一碗。

  “鸡是鸡舍里养着的,自家养的走地鸡吃着总是味道好些,以前的鸡都吃完了,一只都没剩,王妃还可惜着呢。”

  杭忱音埋首喝汤,听着枣娘的话一句话都不说,也没交代今天去了何处,见了何人,这些事信王想知道,自然就知道,为她驱车的御车夫是信王府的下人,不用盘问,对方就会老实向信王交代的。

  她没有主动交代,信王也不曾问,他用汤匙舀了夹带脱骨鸡肉的鸡汤,尝了一口鲜美的热汤,赞赏起枣娘的厨技。

  枣娘不敢居功:“老奴也只是同从前教授的先生学得好。王妃吃惯了这样的手艺,别的,哪怕是山珍海味也还不大习惯了。”

  信王转过了话题:“明日王妃要随本王入宫,她的冠服可备好了?”

  枣娘忙说已经备下了,只是家宴,用不着命妇翟衣,因此枣娘就按娘子的心意备好了罗裳和那身斗篷,正熨烫了一遍,挂在螭纹楎上,遥往那处一指,信王瞥过目光,侧过的面容顿了一下。

  木楎上挂了一身梅花红的斗篷,色泽绮丽,毛绒镶边,更给人祛寒的温暖感觉,配着早春乍暖还寒的天气,正是得宜。

  杭忱音自然敏锐察觉到了信王对那身斗篷的一霎惊讶,不动声色地继续喝汤。

  她早就发现了一件事,王府里的那间鸡舍,良吉走后留下的那个烂摊子,不知被哪位田螺娘子收拾过了,整饬得干干净净、焕然一新。

  联想到良吉骂过的,府上笨头笨脑的下人端着高姿态鸡屎都不肯铲,这位好心的田螺娘子是谁杭忱音简直不做他想。

  所以说没有密不透风的墙,千日防贼是防不住的,只要相处久了,再严密的人或事,总会露出它本真的模样。

  就像信王殿下也是如此温柔包容,一个本来就很好的人,不会因为他所处环境发生了改变,身份发生了变化,就在短短几个月内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不是么?

  太皇太后身子大安,来府上监察视听的云嬷嬷也回了大明宫。

  这晚,信王踏入寝房后,便着手收拾外寝软榻上的床褥,杭忱音从榻上坐起,合了一身藕花色的寝衣,不披氅便寻他而来,越过槅扇,在内寝间旁观着他收拾。

  “云嬷嬷走了,我也该回厢房去住。”

  杭忱音的手指抚着槅扇上细腻的纹路,咬唇问:“殿下可以不走么?”

  他折腰捆缚被衾的双臂停了动作,面具下黑眸露出讶然之色。

  杭忱音揉了下怦怦乱跳的胸口,哪怕知晓了他极有可能就是神祉,可还是忍不住心慌情怯,难以启齿,挨了数息之后,她轻声细语地开口:“我睡不着。”

  信王直身而起,目光微动,“息神丸不起作用了?”

  “好像是,”杭忱音本就白皙的容色,因为不施粉黛,加上愁眉不展,好似变得苍白了许多,她捂着胸口颦蹙着说,“总心口不适,非得殿下你在才好。”

  面具之下的凤眸浮露出挣扎。他紧抿薄唇在原地矗了片刻,终于是难以抵挡得住王妃的撒娇,长长地呼吸一声,“……好。”

  被褥被重铺,锦衾被重叠,一切井然地铺设在软榻上。

  杭忱音心愿得逞,心里像是揣了兔子,跳动得更加剧烈。

  这一晚,照旧一个睡在内寝,一个睡在外寝,隔了一道朦朦胧胧的槅扇,杭忱音趴在床头,蹑手蹑脚地拨开帘幔,便能看见槅扇后平整躺卧的人影,睡姿似一块板般工整。

  她小声地唤着他“殿下”,他支起头,往回望来。

  “还是睡不着?”

  杭忱音摇头,“不是,是想与你说说话。”

  信王再度深吸口气,无奈纵容:“想说什么?”

  杭忱音平声道:“我以前的夫君,便总是喜欢睡在殿下歇的那个地方。”

  然后,他的身体约莫是紧绷起来了,槅扇后的轮廓好似变得硬挺了许多,杭忱音将唇瓣抵在枕前的小臂上,强迫自己别仰起嘴角。

  那里阒寂无声,信王殿下压根不敢回这句话。

  杭忱音忍了片刻,用力将嘴角掰直,轻声细语地再问:“那里不会很冷么?殿下要不要进屋里来。”

  对方忽然坐了起来,杭忱音心惊地望着他直起的背影,槅扇外传来他压抑隐忍的暗哑声息。

  “王妃适才言语相戏了,本王不冷。”

  杭忱音心说他可真不禁戏谑,也不知是羞臊了还是生气了,她只好半途而废,不再拿话激他,侧躺回榻间笼上褥被,心里徘徊着模模糊糊的念头——若他真的想要借坡下驴,进屋来睡,也不是不可以的。

  -----------------------

  作者有话说:福子哪见过老婆这样,一直都吃很差,突然吃好的还吃不习惯了[狗头叼玫瑰]

  第43章 确认他是神祉

  杭忱音披着绮丽绯艳的斗篷, 钻进了信王的马车。她畏冷,用斗篷的毛绒帽檐将额头压得死死的,只露出毛呢底下雪白如瓷的肌肤, 像照在车厢里的皎澄月光,有着清极艳极之美。

  他看得有些失了神, 马车行驶起来, 颠簸的触感惊动了他, 信王转眸瞥向窗外。

  杭忱音将冻得冰凉的柔荑藏在斗篷底下,愉悦地弯了细眸,“殿下, 红斗篷和我相衬么?”

  他的侧影匿在淡淡的夕阳晚雾里,过于凸显的喉结, 滚动的幅度是极其明显的。

  “嗯。”

  杭忱音将斗篷在他面前展示了一下, 可惜他也不看, 她叹了一声。

  这时信王才转过身, 见王妃脸上似有失望之色, 咽喉微紧:“怎么?”

  杭忱音叹息说:“不瞒殿下,前夫还在之时, 我总是穿这身与他赏雪, 可惜已经物是人非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情有独钟  先婚后爱  梅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