蛾儿雪柳_梅燃【完结+番外】(61)

  天高云淡,气候正好,心情怡然,葡萄吃了一颗又一颗,但好像怎么吃也吃不够。真开心呀。

  神祉却是成夜未眠,到了后半夜,自知已无可能再入睡,便干脆不再勉强,起身穿戴好,天色不亮便去了京兆府。

  衙署熬过了年节时分的清闲无人,到了这个时候,终于迎来了几桩案子,巡城的守卫也捕获了近来于京畿周围的可疑外邦人员。

  神祉将其带入府衙密审,幽暗的牢狱,壁灯燃着苍冷的光,四肢被捆在刑架的囚徒,头发浓密而微卷,当他不耐拷打,抬起血迹斑斑的脸孔时,露出了乱发下泛着幽蓝的深眸。

  在看见那双长眸的一瞬,神祉的呼吸蓦地一滞。

  师父的话字字清晰地在脑中响起——

  “你的眼睛并非异类的象征,西域诸国有不少人天生色目,又称色目人,也许你的祖上来自西域。”

  可惜没有等到他与师父前往西域找寻他身世的来处,师父已经离世。

  直至被阿耶找回,在那之前,神祉一度以为自己绝非汉人。但现在他已知晓,他的眼睛是继承自他的母亲,柔兰部落的羽翩公主。

  神祉强抑了深沉的气息质问:“你从何而来?”

  对方却不肯回答,因为严重的刑罚,他已经浑身沐血,不耐拷打地垂下了头,像是晕了过去。

  “此人嘴风极严,殿下可要继续鞭打?”长史躬身请示。

  “不必,”神祉让人撤了刑具,“将他押回地牢,等人醒了来报。”

  到了晚膳的时间,神祉下值后,回到信王府。

  下人告知,王妃已经用过晚膳了,他便没去唤她,自己随便吃了一些果腹,回到寝房的时候,本以为她都已经上榻了,但她没有。

  暮色刚落,杭忱音坐在香几前,玉手拨着案上的算盘,耐心仔细地计算着账目,另一手则扶着账册,看得专注认真。

  连他回来了都不知道。

  等杭忱音发现他在时,已经不知道他在那儿站了多久了。

  思及昨晚,杭忱音羞窘地垂下了闪烁的剪水眸。

  神祉也有些无法面对,但心里想,也许她都已经忘记了,便镇定下来,步履缓慢地走近,取茶自斟。

  “在看什么?”

  杭忱音听到他在问自己了,停下了拨弄算盘的手指,提笔将刚算好的账目记下来,打算一会儿再接着算,“在核算这一季的租金呢。”

  “租金?”

  “是,我又没有时间和能力打理这么多铺子,”忽然想到自己的语气好像太自然了一些,杭忱音解释道,“是亡夫留下的那些积蓄啊。我想把它经营好,铺子卖出去了一些,还租出去了不少,收回来一笔钱。田庄那边雇了一批长工,这些钱又要拨用,所以账目一定要提前算好,不然亏本了都不知道,是笔糊涂烂账。”

  神祉听得若有所思:“那笔钱你都自己留着?”

  杭忱音沉默了一下:“你会不高兴吗?”

  “没有。”

  神祉看了一眼算得清楚分明的账目,解释。

  “神祉的积蓄也只有你可以托付了。”

  是啊,他都找不到人去托付。杭忱音的心酸了一下,好在她很快调整好了,没空沉湎这种酸涩的情绪,继续说道:“那我得到了这笔钱,就不能给他败光了。不然我也空了手,以后逢年过节都没有钱给亡夫烧纸。”

  神祉笑了下。

  “你这是给他烧了多少?”

  杭忱音摇头。

  “不知道,每次都烧好久的。”

  “怕他死了没钱花?”

  杭忱音听到他压抑的低沉的笑声,心里麻麻的。

  “我在人世锦衣玉食,怎么能让亡夫在黄泉踽踽独行。”

  神祉沉默不言。

  杭忱音想再说一些关于神祉,又怕他察觉到她的刻意,于是便不再说了。

  他也在饮尽杯中茶后放下瓷盏徐缓起身,不动声色地向外走去,步入了房檐外的漆黑夜色中。

  杭忱音不知他是做什么去了,但等了片息也不见人回来,她只好埋首继续拨算账目。

  在认真清算完第一本账目后,神祉又回来了,杭忱音听到一轻复一重的脚步声便知是他,恍然抬眸时,几大本重重的账册压了下来,结结实实地堆在她的香案上,几乎将她的脑袋都挡在了里边。

  她眼眶颤抖,还没来及惊讶,笔尖的墨正濡在账册,便听到他说。

  “神祉的账你愿意算,本王的积蓄和账目,王妃总是不能厚此薄彼,不如一并算算吧。这些都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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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小福爱她就给她最好的[狗头叼玫瑰]

  第47章 殿下你别怕,放轻松

  杭忱音没见

  过如此丰厚的积蓄, 心里想着,齐王忌惮他是有道理的。

  回长安数月,便得到了如此封赏, 谁人不说陛下偏心幼子。

  不过这些积蓄,是对他流亡了这么多年的一种补偿吧, 相较于齐王二十多年的花销应当也还不够看。杭忱音被账目看花了眼, 不是要厚此而薄彼, 而是她真心不知这么多的账要怎么算。

  神祉看出了她的窘迫,“不担心,你多训练几个心腹, 让她们帮着你一起。”

  杭忱音突然很想问,你之前不是说, 等尘埃落定, 齐王不再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 便与我和离的吗?既说和离, 又要把身家性命都押在这儿……

  神祉抿了唇:“如果为难, 我也可以另外安排。”

  偌大信王府,比神祉的旧宅规模更甚, 这些账毕竟不是小数目, 如果会让她觉得累,他不会勉强阿音接手。

  杭忱音摇头:“不为难, 只是我怕算得不准,届时闹了亏空, 让殿下为难。”

  神祉并不在意:“些许盈亏而已, 我还担得起。”

  他既这样说,杭忱音便应下了。

  只是心里明知这两人是一个人,账目却不能有丝毫的混淆, 一切都需泾渭分明。

  这工不是短时期能够做完的,杭忱音没有勉强自己,入夜之后,她便和衣而睡。

  神祉检查了见光从太医署取回的息神丸,拔下瓶塞,发现里边的药丸并不曾动过,侧目望向内寝。描金的帷帐从金钩里放落,掩映着寝榻内绰绰的玉影,知晓她此刻未眠。

  “还曾梦魇么?”

  幔帐内传来轻细的均匀的呼吸声,轻柔而温煦。

  “我应该以后都不会梦魇了。”

  神祉攥着药瓶,回:“那便好。”

  帷帐内的身影徐徐地侧了过来,面容朝外,一帐之隔,对方落在自己瞳仁的身影既清晰又模糊,似远似近。

  朦朦胧胧,好像愈发撩人心弦,杭忱音的胸口不免地发烫,想到他面具之下不知遭遇了怎样的毁伤,想到他右足只能跛行,不知坠落崖下时遭遇了怎样的冲击,这些她都不知道,又有一股酸涩滋味在心间悄然弥漫。

  神祉忽然听到她急促起来的呼吸声,疑惑欲问,却被她抢先而至。

  “殿下为何会常备这药,你也……睡不着么?”

  声音听起来,竟意外有一分不易觉察的苦涩。

  神祉抿着偏薄的唇,局促地站在槅扇外,似乎不知该作何反应。

  其实他不言,杭忱音也早已猜到了,由生到死,又由死到生地走了一回,他心里的结,是落凤谷永远暮色四合的悬崖,和崖上那被狂风席卷裹挟的亘古山松树,他怎能不耿耿于怀,怎能轻易开释。

  现在的信王,对她有着太多的防备了,不似从前那般总是尝试亲近,她想要对他好些,去弥合心中生根的裂痕。

  神祉握紧了瓷瓶,在用力最深时,瓶身被攥出了丝丝裂隙。

  “嗯。”

  他无力地摊开了蜷曲囚握的手指。

  杭忱音没法安枕,她拨开帘帐,玉腿自金红幔帐间坠出,先是肌理白嫩的小腿,随后则有一截薄罗寝裙盖住了腿肚,她伸足点地,寻到自己的鞋履趿拉上,起身拢上丝绸寝衣。

  墨色缎子般的乌发随之垂落,披散在单薄的背心,被她随手挽了,用榻边搁置的一枚白梨玳瑁簪简单盘住。

  琉璃灯的辉光静映玉容,眉目口齿般般入画,似巫山神女,又似洛水之神,不描而赤的绛唇榴花般轻绽于长夜,攫住了他的目光与心神。

  神祉是失去了行动的能力的,直至散发着光晕的她走到自己面前,无法抑制的咽干让他感觉有些烦躁,有些自嘲。

  她的声音接着传入耳朵:“我在城北的心医馆里习得了一套按摩的手法,之前入睡前,便让红泥和枣娘帮我先按一按,好像有些用处。是药三分毒,这药虽然有用,但还是能不吃就不要吃得好。”

  神祉只知她在说话,只知她朱红色的唇在荡漾,却好像完全没有听在她说什么内容。

  只有最后一句听得分明:“殿下你过来,我替你按。”

  神祉便鬼使神差、失去理智地,听了她的话,从了她的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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