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祉不耐听恭维之词,只问了皇后有孕之后身子可属康健,有何注意事项。
杭忱音盯着他在琉璃灯下显得尤为清俊动人的眉眼,直到听到那句“忌行房事”之后,他的修长眉梢攒蹙了起来,她没有忍住弯了薄唇,酝酿起笑意。
神祉再三确认,可是在孩儿呱呱坠地之前必须完全忌讳行房?
太医其实看出了陛下心火旺盛,怕是很难忍耐,本想说,陛下若是憋不住,不若多给自己物色些美女宫人,但近来提议纳妃的摺子全被陛下驳回了,他也不敢触那个逆鳞,斟酌着说,过了四个月以后,若是皇后殿下凤体康健,可适量有所行事,但仍需注意体位,也不可过于激烈。
神祉将具体事宜一一记录在脑,反复确认无误,殷勤送走了太医。
将人送走之后,太极殿便只剩了他二人,神祉将杭忱音从软椅上抱了起来,送她到燕寝,“今晚就留在殿内安睡。”
太极殿不许后妃就枕,于祖制不合,杭忱音原想推辞,但今晚实在心口仍有不适,加上神祉又不是那迂腐守旧之人,她便没拒绝,安心躺了下来。
神祉也和衣而卧,今晚一整晚几乎脑子都出于激动亢奋的状态,此刻的他也无心再览阅臣工送来的奏折,就懒一天吧,今儿是上元佳节,就懒这么一日,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躺在皇后身旁,深吸着帐中逐渐充盈的鹅梨馨香,神祉惬意地眯了凤眸,将被褥拉上来,手掌自被衾底下朝着杭忱音的肚子摸索前行,抚了过去。
往日夜间他但凡伸手过来,杭忱音便知晓那只手将她抚慰过一遍之后最终的落脚点是在哪儿,可今晚他只是规规矩矩地摸着她的肚子,根本没有再进一步的渴望,杭忱音正要紧绷的身子,也慢慢地平缓放松了下来。
神祉好像仍然不敢相信这里头会有一个小生命正在萌芽,他不光要摸,他还要看,边看边嘀嘀咕咕。
杭忱音被摸得肚皮痒痒,想将他的爪子拿掉,侧过身,却不由地问了出口:“你的蓝眼怎么还没消退?”
神祉不回答。
杭忱音诧异地道:“还在激动?”
神祉慢慢地点了一下头,又有些不大好意思开口,“阿音,我今晚怕是睡不着了,你别管我,自己先睡吧。”
说完他乖巧地收了手,不再摸她肚皮,只是将被褥都往她那儿堆,将她这边隆成小山状,把他的阿音埋在被山里藏着,自己露在外边一点儿也不觉着冷。
那双蓝瞳幽幽地在身旁眈眈地盯着自己,哪个人能心安地入睡?
罢了。她心底默然叹息一声,侧身往前去抱住了神祉的腰。
“其实我也有些难眠,我一直都有点怕生孩儿,你抱抱我吧。”
神祉“嗯”一声,小心翼翼地抱起阿音,与她缠绵交颈而卧。
新手父母面对乍来的喜讯一个赛一个地激动与兴奋,这种激动与兴奋之中又不免夹藏了种种担忧。
好在杭忱音怀的这个崽,是个来报恩的崽,就像一枚睡熟的蛋,安安静静地待在娘亲的肚里,不吵也不闹,情绪极其稳定,阿娘吃什么,他就吃什么,半点不挑食。
杭家二老知道皇后怀了孕,喜不自胜,鱼玄幽隔三差五便要往大明宫来,送各类小孩儿用的物件玩应,还有给杭忱音安胎用的蜂蜜、鱼胶等吃食,叮嘱她切记着吃。
蓬莱宫的太皇太后,对杭忱音也极是照拂,派了有生育四个孩子经验的老嬷嬷贴身照料起居,事无巨细。
至于已经避世的太上皇,虽无表示,但据说,皇后殿下孕期满三月之后布告大明宫的那日,太上皇多吃了两大碗饭。
孩儿足七月时,杭忱音的肚子依旧不算很大,除了走路有些发沉以外,别的倒也还好。这时候,神祉和他打招呼,已经会得到回应了,有时手指触碰阿音的肚皮,甚至会感觉到孩儿在与他心有灵犀地触碰指尖。
他的心里满满的,仿佛此生从未有过如此圆满与幸福。因为阿音的垂顾,他得到了一切。
所以他是如此感激她,感激她的垂青,感激她来喜欢自己,她是救了他的命,改写了他一生的贵人。
神祉每与孩儿互动,总不忘亲阿音的脸颊,在她的眼帘、睫毛、唇瓣上反反复复流连,一遍遍诉说着他初为人父的欢喜和对妻子的眷恋。
九月,瓜熟蒂落。
杭忱音辛苦地生下了一个足有六斤重的皇子,孩儿呱呱坠地的那一刻,洪亮的哭啼声响彻了整座产房。
紧张了一路的神祉忍着强烈的眩晕之感,连产婆的恭喜之言都没听见,不顾阻拦第一时间大步冲入了产房,为已经脱力的阿音擦拭身上的汗珠与恶露,为她更衣。
杭忱音苏醒时分,身上已经干干爽爽,没再有黏腻的感觉,只是剪开的伤口多少有些不适,她动了一下,察觉到她挪动的神祉,握住她的软手至于唇边细细亲吻。
“还痛不痛啊?”
杭忱音说“有些”,又道:“孩儿呢?你抱来我看看。”
神祉说好,将早已包裹在襁褓里,但被阿耶阿娘冷落在旁的皇儿抱了来,“瞧,阿音,是个臭小子。”
杭忱音瞥他一眼,皱了柳眉反驳道:“你才臭,我的孩儿如斯漂亮可爱,哪里臭了?”
“我错了,是个香小孩,”神祉的指尖碰了碰新生儿褶皱红皮的鼻头,仔细看了看,疑惑地说,“皱巴巴的,也不知像谁呢。”
杭忱音仔细观察了一番,遗憾地说,“眼睛像我,其他的倒是都像阿祉。”
那可太遗憾了。杭忱音最喜欢的神祉的蓝瞳,怕是没有传到孩儿身上。
神祉不觉有甚,“像阿音最好,全都像阿音就好了。我长得丑死了,孩儿还是半分都不要继承我的长相。”
杭忱音怔了下,因为她第一天知道在自己身旁睡了两年的夫君原来是个没有审美的瞎子。
“阿音,”神祉将孩儿抱在臂弯里摇了摇,眼见着小家伙弯了眼睛,露出一撇清亮亮的笑意,他的心好像也跟着融化了,急着求阿音,“你给他起个乳名吧,我都不知该怎么称呼他呢。”
杭忱音原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被他这一问,着实也愣住些许,往日读的诗书,此刻与脑中荡然一空,几乎再想不出来任何华美辞藻来称呼这个小孩儿,怔愣许久,方敛眸噙笑,声调无比柔和。
“就叫,从从吧。《山海经》中记录着栒状之山,其上多金玉,下多青碧之石,有神兽从从于焉,六足,形状如犬,寓意吉祥如意。”
神祉很喜欢这个名字,从从也很喜欢,他唤了两声“从从”,襁褓里的小儿咯吱咯吱直笑,笑起来眼似月牙,淡眉如烟,颇有温婉如玉的美感。
“阿音,谢谢你。”
神祉诚挚地凝视着她皎白的面庞,暗蓝的凤眸里思潮漫涌,情绪起伏万千。
“谢我什么?”杭忱音不解地问,继续看他怀中的孩子。
神祉俯身吻在她的脸颊,极尽虔诚:“谢你爱我。我所求不多,仅这一项,便已用尽了我一生的运气。”
狼孩在狼群里仰望月光,小福被师父罚站在夜窗外顶碗,神祉在漠北战场回眸,信王于太极殿前张弓,因幼年的差错他用了二十余年,终于蹚过了血流成河的荆棘,活在了宽宏盛大的阳光之下。
所以他如何能不谢她。
谨以往后余生,朝暮相伴,死生追随。
惟愿山河永固,她亦永安。
正文完结
《蛾儿雪柳》/梅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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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各位一路追到这里,撒花花[撒花]
第71章 神兽从从
从从自生养而起, 便一路及早地展现出过于常人的聪慧,三翻六坐都比别的小儿早上一些就不说了,不到一岁便能独立行走这也不必说, 到了两岁时,口齿已经基本清晰, 能说出复杂的长句这也不值一提, 可在三岁开蒙之后, 却因其过目不忘的智慧,还是惊呆了一群教导太子殿下的老学究。
毕竟神童不少见,皇家养出个神童, 自古以来那是凤毛麟角。
任何给从从当过老师的太傅,提起这个引以为傲的弟子, 总不免要在后面缀上一句话:“此子将来必成大器。”
五官长开了的从从, 其实更像太上皇一些, 不知是不是一种隔代遗传, 总之生得是龙章凤表, 矜高金玉之色,华美昳丽之容, 若不是陛下将他保护得太好, 谁人见了都忍不住想要摸一摸的。
但正因小太子被他阿耶教养得颇为老成严肃,所以摸上一把太子殿下的小脸和虎口拔牙没甚两样。
五岁时, 这位神兽殿下,在大人们百般斟酌修改之下, 终于确定了自己的大名——单名一个彦字。
此名出自《诗经》。在小殿下五岁时, 他的英明神武的阿耶刚打溃了西疆多罗的主力,控制了四国羁縻,如此雄心豪迈之际, 自然就对太子寄予了青出于蓝的厚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