镯子幸免于难,手机却掉进缝隙里。
舒柠着急地去捡,手机卡在角落,慌忙之下,她新做的指甲让整只手都很笨拙。
手机紧贴车门,震动声更明显,一声接一声,宛如直接敲击着她的心脏,越心急,越拿不出来,于是她就愈加烦躁。
等她好不容易拿到手机,电话已经被系统挂断。
屏幕从来电界面退出,重新显示出她和江洐之的合照壁纸,亮度变暗,最后彻底熄灭。
车内悄然回归平静,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舒柠连忙解锁回拨,刚才那通电话像是她的错觉,重新拨过去,只通不接,耳边只剩机械的忙音。
世界上有些事情就是只有一次机会,错过即永别。
心中无数种情绪交织翻涌,鼻腔酸涩,舒柠侧首对着江洐之大发脾气:“你为什么一定要在哥哥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把镯子拿在手里玩?为什么不拿稳?为什么这么讨人厌?”
前排的司机沉默寡言,但懂得察言观色。
她这几句质问和平时嗔怒不一样,是真的生气了。
“江洐之,”舒柠紧紧握着手机,“你是不是故意的!”
这些天,她很少连名带姓地叫他,上班叫江总,下班当不认识他,在家偶尔戏谑地叫声哥哥,想起四年前补习的事笑盈盈地叫他一声江老师。
江洐之按了按太阳穴,声音里多了些许轻佻的笑意,“故意阻止你接到周宴的电话?”
他今晚没少喝,这种场合在所难免。
离开邵家后在路边吹了会儿风,酒有后劲儿,他没醉,只是酒精灼烧五脏六腑。
他坐姿随性,摘了眼镜揉按眉心,黑色衬衣扣子解开了两颗,舒柠看着他,莫名回想起江家老宅的那个雨夜,她蹲在地上哭得狼狈,他事不关己般闲适地靠在墙边,神色漠然,开口就是讽刺。
其实舒柠知道责任不在他,是她没拿稳,她借题发挥发泄脾气,实则是在怪自己。
人极度烦躁的时候,很难保持理性,更何况她原本就不讲理。
“我们又不是过完今晚没有明天了,哪天不能试?我都说了我不戴,你还非要把镯子往我这边递……人的想法瞬息万变,十点钟疯狂想念一个人,十点零一分也许就不想她了。如果哥哥误会我不接他的电话,可能就不会再……”
“我就是故意的。”江洐之语气冷淡地打断她的话。
他抬眸,直直地望向她的眼睛。
舒柠愣住,眼角泛起泪光,“我又惹你生气了?你看不惯我,故意找我的茬?送礼物是好心没错,但我觉得太贵重了,我妈知道也不会让我拿,哪有人强迫别人收礼物的……”
江洐之不紧不慢地问:“在场那么多年轻的女孩,他怎么不送别人?”
舒柠脱口而出:“当然是因为我和蔓蔓姐的关系,还有你。”
车窗外月亮高悬,道路两旁的灯光逐渐明亮,明明暗暗的光线从江洐之脸上扫过,他似是不解:“我?”
舒柠说:“我也算是你名义上的妹妹,邵伯父把你当半个儿子,邵爷爷对你和邵越川一视同仁,今晚在场的人有谁比我和你的关系更亲近?这份礼物不送给我还能送谁?”
江洐之勾起唇角轻笑,“所以,我有没有资格阻拦你接一通电话?”
“这不是普通的电话,”舒柠加重语气。
她心里不舒服,伤人的话想都不想就说出口:“你家庭不幸福,童年没有感受过兄弟姐妹的亲情,以为别人也跟你一样吗?江洐之我告诉你,我高兴的时候,可以配合你玩一玩哥哥妹妹的游戏,我不高兴,你就什么都不算。你不仅没资格阻止我接我哥的电话,也没资格跟他相提并论。无论我姓周还是姓舒,周宴他都是我生命中不可替代的存在。”
江洐之神色无波无澜,仿佛刀枪不入。
气氛陷入死寂。
舒柠正在气头上,说完后也意识到专挑他的痛处戳有些过分,道歉不丢脸,“对不……”
“我只是没让你接到他的电话而已,你就这么生气,”江洐之低声嗤笑,“如果我看他不爽跟他作对,抢走他最珍视的人,你岂不是要跟我拼命。”
“神经病!不可理喻!”道歉真多余,舒柠扭头对司机说,“停车!”
司机不敢动。
她降下车窗,“一分钟内不停车我就跳了。”
燥热的晚风灌进车内,吹乱她的头发,也乱了江洐之的心。
酒意上来,头痛难忍,胃也难受,牵动着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
江洐之闭上眼睛,淡声道:“靠边停下。”
司机照办,车停在路边,舒柠放下镯子后就头也不回地下了车。
还在郊区,晚上人车稀少,她不后悔一时冲动骂了江洐之又下了车,只庆幸她在车里换了拖鞋,不用踩着那双十公分的高跟鞋自虐。
到了岔路口,她往左,司机开过来的车从她身边飞驰而过,往右行驶。
她顾不上导航,再次回拨周宴的电话。
他不关机,她就不厌其烦地打,终于,第六次回拨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哥!”舒柠开口声音就已经哽咽,“刚才我不是不想接,我是没接到,你还生我的气吗?”
电话那边十分安静。
“我很想你,外婆和奶奶也一直担心你在纽约过得不好。你让孙浩捷转告给我的话那些都是气话,对不对?我就知道你不会不要我。你生气一次,我也生气一次,我们扯平了。”
她隐约听到了呼吸声。
“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生病了?”
此时,纽约的一家医院病房内,周母打开扩音功能后将手机放到枕头上,贴近周宴的耳朵,女孩被泪水淹没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哥,你还是不想理我吗?”
“没关系,我说给你听。我这学期没在学校惹事,有一门课的期末成绩好险,老师不捞我,我肯定要补考。五月中旬我发了一次烧,病了一周,就错过了你的毕业典礼,托人送去学校的花,你收到了吧?”
关于江家的事,她一句都不提。
“外婆一天念叨你八百遍,我每次去陪她,她都会问你怎么没有和我一起去。对了,蔓蔓姐结婚了,你猜她的结婚对象是谁?是邵越川!讨厌鬼命真好。不过,邵爷爷对蔓蔓姐倒是挺不错的。”
“还有小满!它最近掉毛好严重。”
“哥,你暂时不回国,我月底去看你。”
周母拿起手机,递给五岁
的小女儿。
小女孩是中美混血,浓眉大眼,脸颊肉嘟嘟的,但五官精致,发色偏棕褐,像个洋娃娃。
她捧着手机,语气纯真无害:“他是我的哥哥,你不要再给我的哥哥打电话发消息了,真的很烦。”
……
电话早已被挂断。
舒柠坐在长椅上,失神地看着自己的影子。
她知道周华明的前妻和美国富商再婚后育有一女,那个女孩才是周宴血脉相连的亲妹妹。
所以,她没接到的那通电话只是那个臭小孩玩手机误拨的,所有的焦急与眼泪都成了笑话。
但这一定不是周宴默许的,他绝对不会做这种事,而且他和母亲的新家庭关系不好,和那个妹妹也没什么感情。
虽然她把自己哄好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风是热的,蚊虫又多,舒柠抹掉脸上的泪水准备叫车,手机电量显示不到10%,她再不离开,不仅会被咬一身疙瘩,还有可能遇到醉酒的流氓变态。
“没风度,被我骂两句竟然真的把我一个人丢在这种破地方。”
她喃喃自语,抱怨江洐之的恶行时,忽然听到一声低低的轻笑。
舒柠被吓得后背一凉,防备地看过去。
下一秒,冰冷的恐惧便如潮水般褪去。
江洐之靠在路灯旁的那棵梧桐树下,两手插兜,左脚尖点地,是等待的姿态。
不知道站了多久。
第27章 “抱我回去。”……
晚风燥热, 茂密枝叶被吹得沙沙作响,月亮静悄悄地挂在夜空中,照着路灯下的斑驳树影轻盈摇曳。
风吹干眼泪, 月亮也会一如既往地为她保守秘密。
十分钟前, 舒柠对着手机又哭又笑语无伦次但其实完全倾诉错对象的那些话,江洐之不一定全听进耳朵里, 但她埋怨他没风度那句,他肯定是听到了。
虽说她总怀疑他讳莫如深另有图谋,但这种时候扭头就能看到他站在不远处, 心里很有安全感。
她看不清他的神情, 只觉得那一声无奈的轻笑如同火焰, 灼烧着她的耳垂。
刚吵过架, 她气势汹汹底气十足地下车, 像是要跟他一刀两断绝不回头, 现在却被他看到自己这幅窘迫尴尬的模样。
“你……你不是很硬气地走了吗?”舒柠坐着没动, 不太自然地别开眼,手指绞在一起,“车开得那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