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问碑就矗立在碑林的最前方,历经千年风雨,上面写着的几行字迹也仍未被消磨殆尽。
抚摸着石碑上镌刻的“天机九问”,姐姐告诉我:
这九个问题,都是困扰了天下学者上千年的大难题,在这其中,除了“海纳百川”一问已被破解外,其余题目都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新的研究进展了。
尤其是有关灵修学的最后两问——“天人之限”与“蜉蝣之羽”,更是难以捉摸其中的真相……
听到这里,我不解地问姐姐,既然“蜉蝣之羽”这么难解,为什么你还坚持研究这个问题,而不是换个更简单的题目去做呢?
比如说,姐姐你是医学院出身的,不可以找个医学相关的课题吗?
姐姐却笑了笑,告诉我,她其实并不喜欢学医,当年跟着蒋教授读医学,只是因为没有选择罢了。
如今永朝覆灭,宋萝已死,没人能再威胁她的安全,她也不需要学宫的庇护了,当然可以随意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姐姐还告诉我,她研究这个课题,不止是为了自己的好奇心,更是为了实现她的一个夙愿——
找出她父亲当年失踪的真相。
听了姐姐的话,我沉默了下来。
我知道,这些年来,“柳溪尊者”的失踪,一直是埋在姐姐心底的一根刺,不探明他的生死,找到他真正的下落,姐姐是一定不会轻易罢休的。
在这件事上,连叶姐姐都劝不了她,我又能说些什么呢?
于是,离开“翰墨碑林”前,我只能笑着祝福姐姐,说希望她们的研究能早日获得成果,让她能再一次见
到她的父亲“柳溪尊者”。
姐姐谢过了我的祝福,唇边虽带着笑意,眼底的凝重之色却未减半分。
大概,那个时候她就已经预料到,研究“蜉蝣之羽”假说,绝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在探究真相的路上,她们必然会遇到无数问题与困境,只有不断破解这些匪夷所思的难题,才能斩断前路的荆棘窥见胜利的曙光。
而在破解困境之前,她们所面对的,必然是无尽的沮丧与茫然。
…………
一年之后,日落时分。
带着汤药来到姐姐工作的实验室外,我抬眼看着门内明亮的灯火,不禁轻轻叹息了一声。
不知不觉中,自我和姐姐来到信邑定居,已经过去一年多了。
在这一年中,我慢慢适应了学宫的环境,开始了闲散却枯燥的学习生涯,几次考试的成绩说不上好,但也不算太差。
正如当年承诺的那样,我不断学习着新的知识,尽力不辜负姐姐的期待。
姐姐的研究却频繁遇到各种问题,以至于让实验室的所有人都疲于应对。
具体的情况我不太清楚,但据与我相熟的贝潇潇教授说,她们的工作已经快半年没有任何推进了。
这种情况,不单是姐姐着急,我也非常着急。
尤其是在长时间的工作下,姐姐的咳疾再次加重,不得不每天服药。
我实在担心她的身体,却又阻止不了她来实验室,便只能按时为她带来汤药,并督促她多多休息照顾好自己。
而除了监督姐姐喝药外,我通过自己发展出的人脉,也在不断收集与“蜉蝣之羽”假说相关的资料,希望能找到些有用的信息,帮助姐姐和她的项目组度过难关。
但是,让我失望的是,我认识的那些同学中,没有一个对这种深奥的理论有过哪怕一丁点涉猎。
前后问了好几圈,我也只换来连续不断的摇头,以及无数看起来高深实则狗屁不通的文章。
到最后我实在是没了耐心,只能暂时放下了搜集资料的工作,期待着从其他地方找到突破口。
不过,说来也巧,就在我放弃向同学求助的两天后,凤临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叶姐姐要来信邑看我们了。
对此,我当然非常高兴。
而想到叶姐姐那广博的见识,以及遇上什么话题都能聊两句的本事,我当下灵机一动,把求助的目光又转到了她的身上,希望能从堂堂万宗仙长的口中问出一些我想知道的消息。
…………
这年九月,叶姐姐到达信邑与我们会面。
在重聚后的第二天晚上,趁着叶姐姐休息散步的功夫,我找到了她,并向她问出了我一直好奇的那个问题——
“蜉蝣之羽”假说的研究为何会进行得如此困难?
出乎我的意料,叶姐姐竟真的回答了我,也是在这场谈话中,我得知了这些年来,她对姐姐埋藏于心底的关注与担忧……】
九月底,信邑,清泉居。
苏氏皇族所营建的园林精致而华美,纵然是在月光黯淡的夜晚,清泉居中的花园也别有一番花影摇曳的韵味。
花园回廊的尽头,一高一矮两名女子并肩走来。
她们绕过树荫下的假山与花圃,又穿过鹅卵石铺就的小径,最后在花园中央的石桌前停下。
找到凳子各自坐定,高挑的女子抬头看了看天上的一弯弦月,随即从空间法器中拿出一壶茶水和几碟点心摆好。
“行了,阿絮,这里总足够清静了吧。”拿起一块荷花酥慢慢吃着,叶暄妍看着对面的少女笑道,“有什么问题想问我,现在尽管说好了。”
少女却没有拿点心,只是给自己倒了些茶水,拿起杯子浅浅抿了一下,心中斟酌着该如何开口。
想了想,她没有直言,反而拐了个弯问道:“叶姐姐,你觉得‘蜉蝣之羽’假说能够被当代人破解吗?”
听到这个问题,叶暄妍怔忡了一瞬,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
笑了笑,她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打趣道:“阿絮突然问这个问题,难道是想考上灵修学院当研究员了?”
“没有没有,我可不是搞研究的料,这是为了姐姐问的。”
少女赶忙摆摆手,不好意思地道:“姐姐她们的实验一直没有进展,我也搞不懂这些,心里有些着急,就想问问叶姐姐你的看法。”
“是吗?”叶暄妍听着她的话,沉默了片刻。
顿了顿,她忽然收敛了笑容,正色道:“阿絮,你也来稷下一年多了,这段时间里,你一直看着文清她们开展研究。在我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先说说你自己的看法吧——你觉得,文清她们有破解这个假说的希望吗?”
少女听见这个问题,愣了一下,片刻后才犹豫着说道:“我……我不确定,但根据我看到的情况来说,想要解答‘蜉蝣之羽’假说,应该会很难,不对,应该是会非常难。”
困难到,凭借姐姐的学识和才华,再加上十几位学者的帮助,到目前为止,也难以看见实验的前进方向。
“何止是很难,简直是希望渺茫。”叶暄妍叹气道,“阿絮,再问你一个问题吧,你可知道,天机九问中的最后两问——‘天人之限’与‘蜉蝣之羽’,为何始终不曾被破解,甚至近年来连愿意深入研究的人也很少?”
“这……为什么呢?”少女呆了一下。
她确实不知道答案。
甚至,在进入学宫读书的这一年里,姐姐也不曾告诉过她这些。
“因为这两问皆与修士相关,受到客观条件的限制,第一,难以测量并量化相关数据;第二,难以找到数据之间的规律;第三,难以设计实验并复现实验结果。”叶暄妍慢慢解释道。
她显然对“蜉蝣之羽”假说有过极其深入的了解,此时也不管对面的少女听不听得懂这些术语,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就拿‘蜉蝣之羽’这一问来举例吧,这个问题,问的是修士飞升的原理和条件,也就是说,学者想要研究它,则必须收集修士飞升时的种种数据,比如周围空气的灵力浓度、修士的修为水平、丹田与灵府的状态等等。
“但在这世间,能够突破大乘、问鼎巅峰的修士又有几个?能够对抗劫雷、触摸通天之门的修士又有几个?也许在整整一代人里,都出不了一个成功飞升的大能。而就算有了,此人就一定愿意帮助你做理论研究吗?恐怕未必吧。
“退一万步说,哪怕真有大乘修士愿意协助,可数据资料应该怎么收集?需要收集的数据应该包括哪些方面?收集完毕后,又该怎么进行对比分析、怎么去设计相关实验?
“何况修士飞升,便是进入了一个新的世界,飞升的那些修士,极少有人重新回到仙门,许多细节相关的情况,我们也根本无从得知……”
“这么麻烦吗?”听到这里,纵然有些地方不太理解,沈听絮还是对此暗暗感到吃惊。
但想了想,她却又疑惑起来:“可是,叶姐姐,不对啊,难道找不到渡劫飞升的修士帮忙提供数据,就没有其他办法去分析这个问题了吗?这一年来,姐姐她们只是偶尔出门做调查,也没找过什么修士,不是也把研究继续下去了吗?”
“不错,阿絮真是聪明,这么快就想到了这一点。”叶暄妍目光中透出一丝赞赏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