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堂堂缥缈宗主也不例外。
缓步走在渡口旁的街道上, 白衣佩剑的女子边走边张望着路边店铺的牌匾,看到“来福客栈”这几个大字后, 又从空间法器中取出信纸看了几眼。
等确定了来人的落脚之处,她这才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随即转身缓步走进面前的客栈大堂。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来河西渡口了。
但比起战乱时的荒凉与凋敝,经过几十年的休养生息, 这座渡口已经发展成了一座繁华的城镇,无数船只与商队在江面上往来不绝,俨然一幅热闹而生机勃勃的边关景象。
就算是以她的脚程, 也找了足足半个时辰, 才终于在熙熙攘攘的街道旁找到信上所说的那
座客栈。
进到大堂中,里面的环境依旧喧闹。
大部分木桌旁都坐满了人, 商队的人围成几堆吆五喝六,将跑堂的小二支使得团团乱转。
沈听絮跨进门槛, 只看了一眼其中的景象,便忍不住微微蹙起眉头。
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 她也不等小二赶来招呼自己,干脆侧身避开人群,径直往一旁的柜台走去。
柜台之后, 一个掌柜打扮的胖男人正捏着烟斗闲坐。
“敢问阁下可是客栈掌柜?”走到近前,沈听絮礼貌问道,“请恕在下冒昧打扰,不知苏二公子和他的妹妹如今是否下榻此处?”
那掌柜听见此话,抬眼看了面前女子一眼,见到她身上的修士服和腰间悬着的长剑,烦躁不耐的神情顿时一收,唇边马上挂起了热情的笑容。
在柜台前坐正了身子,掌柜仔细想了一会儿问道:“苏二公子?我们客栈里姓苏的客人有好几个,不知姑娘你要找的是哪一位?”
沈听絮回忆道:“他是个修士,相貌非常俊美,手中经常拿一柄铁骨折扇,有时会穿带栖霞火凤草徽记的修士服;他的妹妹,应该是十五六岁左右年纪吧,据说性格很活泼,常穿缃黄色的衣裙,有时喜欢搞恶作剧捉弄人。”
听完她的话,掌柜一拍脑袋,很快想了起来道:“我知道了,您说的一定是那位……”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带着几分警惕看向面前之人,问道:“不过,您是那位公子的什么人?直接找上门来,该不会是来寻仇的吧?”
“当然不是。”沈听絮一时失笑,摇摇头道,“我是他的朋友,这次专门来接他去参加天籁折花论剑会。”
“折花论剑会?!”掌柜一惊。
他上下打量着面前之人,很快意识到眼前女子的身份绝不简单。
毕竟五年一届的仙门折花论剑会,是仅五宗嫡系才能参与的一场盛事,哪怕眼前之人只能站在旁边围观,也足以证明她在仙门五宗里颇有地位,至少绝不是他一个小小凡人能惹得起的人物。
这样想着,掌柜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语气里都带上了些讨好之意。
“原来是这样啊。”掌柜赶忙打圆场笑道,“我就说嘛,像姑娘您这样礼貌又和气的人,怎么可能是来闹事的嘛!”
停顿一下,他又小心翼翼道;“不过,按照咱们这边的规矩,想打听客人的住处和行踪,还需您出示身份文牒登记姓名。”
“没问题。”沈听絮点头,痛快拿出了自己的文牒。
这份文牒上写的并非是她的真名,而是以“沈三”二字代替,身份则改为了栖霞宗外门弟子——倒不是她不想用本名,实在是以她如今的栖霞宗主的名号,随意报出姓名很容易引来众人围观,平白给自己增添无数麻烦。
那掌柜接过文牒,查验无误后,很快提笔帮她做好了登记。
写完字,掌柜翻看着桌上的钥匙道:“嗯……那位苏二公子,现在住在我们客栈的天字六号房,但他的妹妹不住这里,三天之前,不知什么原因,那位姑娘便退房走了,最近也没在周围看见过她。”
“我明白了,多谢掌柜告知。”沈听絮点头道。
苏萤提前一步离开,这倒是无所谓了,反正她去不去落英谷都不影响什么,而且等找到了君无妄,自然也能得知她的去向。
想到这里,她继续问道:“敢问天字六号房怎么走?还有,苏二公子现在在房间里吗?”
“好像不在。”掌柜挠了挠头,稍稍思索一会儿道,“没记错的话,那位公子一个多时辰前便出了门,看方向应该是朝着镇子后山上的桃林去了——前些天他便和我打听过那里,说是想趁此机会去赏一赏桃花。”
“我知道了。”沈听絮笑了笑,放下一块碎银道,“麻烦阁下了,再会。”
说完,她便转身离开柜台,向着掌柜所指之处漫步走去。
而掌柜看见那一块分量颇足的银子,脸上的笑容登时变得真切了些,他拿起银子掂了掂,感受到那沉沉的重量,这才心满意足地将其收了起来。
但两人都没看见的是,当沈听絮融入街上人群的前一刻,大堂角落里忽然有许多双眼睛齐齐转了过来,盯着门外那白衣女子的背影,一直目送着她消失在长街尽头。
…………
河西渡口北面,桃花坡。
根据那掌柜的指示,沈听絮走了不到两刻钟,便顺利抵达了小镇后山的那片桃林前。
出乎意料,此地的桃花居然开得极盛。
仔细想了一想,她也很快明白过来——大概是江北的气候比起江南要更寒冷些的缘故。
在此时的落英谷中,桃花已经差不多开败了,春雨打下,便只剩了一地零落的残红。
而在江北的这处野山坡上,桃花却仍开得正好,虽然花色不及落英谷中特意栽培的品种艳丽,但一簇簇粉白桃红的小花交相掩映,倒也别有一番清新淡雅的野趣。
沿着小路走进桃林间,沈听絮悠然赏了一会儿桃花,因连日奔波而感到疲惫的身体似乎也轻松了许多。
不得不说,自己这个小徒弟倒也挺会享受的。
不过,这个时候还想到要出门踏青赏花,未免太过散漫随性了些,等一会儿见到了君无妄,可要叮嘱他不能因此误了抵达天籁的时间。
这样想着,沈听絮加快脚步,不多时便走到了小路的尽头。
这片桃林的占地不算大,仅覆盖了一个小山丘的范围,农夫们踩出的小径,正好抵达山丘顶端,在这里,一树树桃花有不少仍含苞待放,那胖胖的粉白花苞看上去玲珑可爱极了。
沈听絮在桃树间转了一圈,没过多久,便顺利找到了自己想见的人——
拂开眼前的枝叶,几株开得正艳的桃花出现在前方的草地上。
在那交叠垂落的花枝下,一个白衣青年正背对着她孤身站立,只见青年微微低着头,不像是在观赏身畔盛开的桃花,倒像是在观察着地面上的某些东西。
从这熟悉的背影中认出了此人的身份,沈听絮无声地笑了笑,缓步走上前去想要和他打个招呼。
但就在此时,树下的青年听到了身后的动静,立刻握紧手中折扇朝着来人的方向转过头去——
一阵微风吹过,拂落无数绯雨似的花瓣。
在这漫天花雨之中,沈听絮终于看清了前方青年的面容。
仍是那令人惊叹的清隽样貌,剑眉星目,五官英挺,轮廓柔和……也不知他在这片桃林中遇到了什么事,转过身的一刹那,脸上神色严肃而警惕,俨然一副随时要与人动手的架势。
但在看清来人面容后,青年眼中的戒备之色忽然像阳光下的冰雪一样迅速消融了。
“……沈师叔!”
怔忡片刻,君无妄长长舒了口气,朝着面前女子露出一个喜悦的笑容。
明丽的春光与花雨中,那笑容竟显得分外惊艳。
沈听絮与青年相对而立,听到他的声音,本想顺势打个招呼,可当那一抹笑撞进眼底,她竟愣在原地有些说不出话来。
印象里,眼前之人在她心中好像一直是个没长大的少年。
玉川雪山上初见时,他是个和小灼一样大的孩子;离开栖霞去稷下深造时,他是个藏不住傲气的半大小子;送他回西境缥缈宗时,他长高了不少,但眉眼间的稚气却还是叫人放心不下……
甚至,就连他接任缥缈宗主的那一天,她在大青山缥缈峰上见到他,也仍旧觉得他眼底藏着一丝忐忑之色,总是下意识看向苏锦绣的方向,远没有一宗之主所应当具备的威严与气魄。
可如今再见他,沈听絮却发现,他当真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大概是经历了岁月的洗练,青年通身的气质变得沉稳了许多,行止间不再有任何的顾虑和犹疑;他的身形完全是个成年人的样子了,修长匀称,略显瘦削,比起她来还要显得更加高大挺拔。
他的五官,现在也已经彻底长开,没了小时候的稚气,看起来却越发英挺而精致,不笑的时候沉静淡然,笑起来时,却好像有星光落进了眸底,隐约间透出一种摄人心魄的美,让人看着便不由自主地沉迷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