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无妄无奈一笑,点头应下,没有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就在断续的书页翻动声中缓缓度过。
出乎沈听絮的意料,宋十四到得比她想象中晚很多。
她和君无妄返回客栈时,才不过巳时一二刻左右,天边的阳光十分明亮,但当二人打完一架坐下后,日头从东边逐渐走到西边,直到天际显出灿烂的晚霞,暮色开始缓缓降临到大地上,此处却一直没有任何修士到访的迹象。
知事院的人不来,是因为那胖掌柜帮忙送了消息,但逆党的人也不来,却又是因为什么?
沈听絮想不明白。
枯坐等待的时间里,前几个时辰,两人还能沉下性子看看话本。
但当窗外的光线渐渐变得黯淡,驻守此地的伏击者们开始点上烛火,沈听絮却感到越来越心神不定,甚至有一种极其不安的预感逐渐在心底弥漫开来。
托腮望着窗外幕布般沉郁的夜色,她合起了手中书册,脸上神色也随着时间推移一点点变得凝重。
“沈师叔,你等的那个人真的会来吗?”对面,君无妄也等得有些焦躁,不禁轻声开口问道。
“夜枭不是个不守约的人,按理来说,她不应该迟到这么久才是。”沈听絮蹙了蹙眉,犹豫着道,“难道说,有什么事情暂时绊住了她?”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
早早派人传信,让你一直在客栈里等她呢?“君无妄不解道,“先解决了手上的事情,再约个时间见面不是更好?”
听了此话,沈听絮也沉默下来,一时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顿了顿,她只能安慰道:“既来之,则安之,再等一会儿吧,如果夜枭还是不来,我们就问一问守在这里的这伙人。”
“好吧。”眼看没有其他办法,君无妄只能点头答应下来。
时间缓缓流逝,不多时,月亮也升上了中天。
就在两人以为今夜注定等不到来人之时,只听客栈大门处传来“嘎吱”一声轻响,一个孤冷瘦削的身影踏着月光缓步走了进来。
此人现身的一瞬,大堂中驻守的伏击者们齐齐躬身,向她行下大礼。
“恭迎首领!”众人异口同声恭敬道。
“不必多礼。”来人在阴影中站定,抬眸向沈听絮所在之处看去,一会儿才摆了摆手道,“我和沈宗主有话要聊,你们先退下吧,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自进入此地。”
“是,首领。”
众人又齐齐应了一声,很快离开客栈,隐身在了门外的沉沉夜色里。
大堂之中,眨眼间便只剩下了三人。
随手收起桌面上的话本,沈听絮抬眸看向阴影中的来人,笑了笑道:“既然来了,怎么不过来坐?”
“你好像忘了给我留位置。”宋十四看了一眼她的对面,语声淡淡道。
听见此话,君无妄立刻自觉地站了起来,拿出折扇神情警惕地站在了沈听絮的身后。
看见他的举动,阴影中的人似乎笑了一下。
“君宗主啊……”宋十四有些感慨地道,“和你也是好久不见了。”
君无妄却怔忡一瞬,反问道:“我曾经见过你吗?”
“当然,就在锦城。”宋十四点头道,“但你肯定记不得我了,毕竟堂堂缥缈宗主,哪里会注意到一个小小的暗卫呢?”
“你们这伙逆党果然和焚阳宗有关系!”君无妄神色一凛。
“西境五宗和仙门的纠葛由来已久,君宗主又何必如此惊讶?”宋十四双手环抱胸前,顿了顿,语气轻松地打趣道,“对了,还有,你叫廿九师叔,按辈分来算,就该叫我师伯才对。”
君无妄蹙了蹙眉,没有开口接她的话。
在他身前,沈听絮嗤笑一声,随口接过了对方的话头。
“十四,你来河西一趟,不是专门为了欺负小孩子的吧?”她拍了拍面前的桌子,示意道,“坐吧,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听见她的邀请,宋十四却没有行动。
沈听絮也不在意她的拒绝,只是轻叹一声,自顾自道:“今天上午,你托人向我带话说,要给我们之间的事情做个了结——却不知道,你想要的是怎样的一个结果?”
“很简单——”宋十四笑了笑,语声轻柔地道,“从我踏入此地开始,你我之间,便只有一个能活着出去!”
她的声音里带着种奇异的兴奋,仿佛不是在给眼前之人下战书,而是在邀请她参加一场盛大晚宴似的。
听了她的话,沈听絮一时也笑出了声。
“就凭你?”抬眸看向对方,她挑眉冷笑道,“这么多年了,你的修为毫无寸进,仍然停留在炼虚后期,而我早在二十多年前就突破大乘,获得了‘素华’这一尊号——你觉得,你今日要靠什么来赢我?”
“廿九,我既然敢来,便无所谓输赢。”宋十四摇头道,“我说过,我要的,只是一个了结——青衣军与云霄会的恩怨,就应该终结于今日的此刻。”
她这番话中似乎暗含深意,沈听絮愣了一下,正想顺着自己的直觉继续思考下去。
但还没等她想明白,前方的阴影之中,来人忽然向前踏出几步。
离开了那个阴暗的角落,烛火的光芒立刻洒落在宋十四身上,将她整个人从上到下映照得清清楚楚。
时隔三十余载,再次见到这个曾经熟识的人,沈听絮一眼望去,却很快惊讶地发现——对面之人的一头长发竟然已经白了快一半!
怔怔望着烛光中的宋十四,沈听絮竟一瞬有些回不过神来。
“你的头发……”她脱口而出。
但刹那之间,她就反应了过来——须发变白,乃是修士道基崩塌、体内灵力散逸的表现,一般来说,出现这种症状,不是因为修士年龄太大,接近了一百五十岁的“天人之限”,就是因为曾经受过重伤,以至于损伤了经脉和根基。
宋十四只比她大十几岁,远远未到达修士寿命的极限,这么说来,她会出现这样的症状,只可能是因为……
想到信邑城中发生过的事情,沈听絮恍然明白了什么,试探着问道:“你这个样子,是因为在慕容丞相设下的‘七杀之阵’中受了重伤么?”
“是啊,定国之臣,真是名不虚传。”宋十四并不忌讳提起此事,只是带着几分讽刺意味地感叹道,“当年主上真不该手软,就应当在此人去往江北之前将慕容世家斩尽杀绝才对。”
“可惜,你们后悔也晚了。”沈听絮淡淡道。
宋十四轻叹一声,没有回她的话。
大堂中暂时陷入了寂静,少顷,还是沈听絮开口打破了沉默。
“十四,见到你这个样子,我都有些不忍心杀你了。”低低苦笑一声,她垂眸道,“念在我们曾经同僚一场的份上,你走吧。”
“走?”宋十四唇边勾起一丝冷笑,“你要我去哪里?”
“去哪里都无所谓。”沈听絮慢慢道,“只要你从此不出现在仙门境内,凤临下发的通缉令对你来说就是无效的——离开这里,你自然就能活下去了。”
“活下去。”宋十四讥讽般轻道,“你觉得我想要的就是这个?”
“活着难道不好吗?”沈听絮反问道。
“当然好。”宋十四正色道,“但我的命属于主上,我应当为她而死,而不是庸庸碌碌地度过自己的后半生!”
“为宋萝而死!哈哈哈哈!”
仿佛听见了什么极为滑稽的笑话,沈听絮猛然大笑起来,用毫不留情的尖刻语气嘲讽道:“宋十四,活到这个份上,你的人生也真是太可悲了!”
对面的人神色不变,抬手缓缓抽出了肩上背着的长刀。
“廿九,这是我自己选的路。”她的手指拂过刀锋,无悲无喜地道,“我一定要将这条路走到最后。”
“好!”听了这话,沈听絮也收敛了笑声,拔剑起身道,“十四,既然你执意寻死,那我今日也合该亲手送你上路!”
“就该是这样,这才是属于我们两人的了结啊。”轻轻呼出一口气,宋十四忽然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释怀的笑容。
顿了顿,她横刀胸前,沉声道:“话不多说,廿九,我宋十四现在向你发起武士决斗——今日之战,既分胜负,也决生死!”
“某接战。”沈听絮重重点头。
第125章 夜枭之死
客栈后院。
各持刀剑的两人相对而立, 月光如水,映照出她们手中兵刃的寒芒。
那锐利的冷光,仿佛能刺痛旁观者的眼睛。
此刻,在逆党众人的驱赶下, 客栈所在的这条街道基本已经被清空了, 凝神听去, 四周寂无人声, 只有夜中行动的鸟雀偶然飞过, 惊起一阵突兀怪异的虫鸣蛙叫。
黑夜中的这场战斗,不会被其他任何人知晓。
除了站在沈听絮后方的白衣青年。
看着庭院中一触即发的两人, 君无妄眼中不免露出些担忧之色,他望向前方执剑的高挑女子, 似乎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犹豫片刻后却还是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