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见到来人,她的双眼终于微微一亮,
“……阿絮,你来了。”勉力扯出一个笑容,顾文清张了张口,用沙哑的声音招呼道。
“嗯,姐姐,是我。”沈听絮快走两步来到她身侧,在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握住了她的双手微笑道,“别担心,我来了。”
“你来了……”顾文清微微颤抖了一下,低声问道,“那阿妍呢?她现在在哪里?”
沈听絮一愣,却不敢在这种事情上欺瞒对方。
“叶姐姐……她的遗体现在被安放在神音殿前的灵堂里。”她实话实说道,“等头七过后,就要按仙门的规矩火化,葬入历代天籁宗主安眠的那座万花秘境之中了。”
听到“遗体”两字,顾文清眼中的光芒一瞬黯淡下来。
“我知道了。”她木然点头道,“在她下葬之前,我……我还能不能出去再看她一眼?”
“姐姐放心,我已经说服了此地的管理人员,今日毕竟是头七,您作为叶姐姐的道侣,可以在司法厅官员的陪同下去见她一面。”沈听絮早知道她会问这个问题,立刻将准备好的答案说了出来。
“这样吗……那就好。”顾文清低声道,“希望她不要怪我……也希望她泉下有知,能够早日安息吧。”
“叶姐姐那么爱您,一定不会责怪您的。”沈听絮温声安稳道。
顾文清轻叹一声,没有说话。
见到她不想再谈此事,沈听絮也想起了此行的主要目的,沉吟一会儿后快速转过了话题。
“姐姐,我这次前来,不只是为了探望你,也是为了和你聊一些和案件有关的情况。”沈听絮开门见山道。
“案件……落英谷事变吗?”顾文清一愣,反问道,“你没有看知事院留存的讯问记录?”
“看过了。”沈听絮压低声音道,“但还有一个重要的问题,我需要亲自过来问一问你。”
“什么问题?”顾文清问道。
“你在信邑任教时,与左琳相处的时候,是否曾发现她有过某些异常的举止或行为?”沈听絮有些紧张地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顾文清沉默了好一会儿。
看见对方脸上的表情,沈听絮心中已经预感到不妙,而当顾文清终于开口,所说的这番话,更是让她的心一下沉到了谷底。
“确实有过。”顾文清慢慢道,“左琳此人,和其他学生都不一样。旁人报考稷下学宫,多多少少是为了文凭、为了后来的工作,但她好像从来不考虑这些,她唯一关心的东西,就是那个‘蜉蝣之羽’假说了。
“而且,在实验室的时候,她经常私自抄录下研究资料带走,被人发现了,就说想要带回家钻研……虽然大家偶尔都有这样的行为,但她做得最频繁,特别是有一次,我看见她在誊抄我设计的实验阵图……”
听到这里,沈听絮额上的冷汗已经下来了。
“姐姐,等等。”不待对方说完,她赶忙开口打断道,“这些话,你有没有对知事院的官员说过?”
“没有。”顾文清摇摇头道,“他们倒不曾问过我相关问题。”
“那就好。”沈听絮松了口气,忙叮嘱道,“姐姐,你听我说,如果后续知事院对你发起第三次讯问,他们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你一定要回答不清楚,没有发现左琳身上的异常,明白吗……”
听见这些话,顾文清定定地看着她,目光中有着洞彻一切的宁静。
“阿絮,你想帮我脱罪?”她轻声问道。
“是!”沈听絮毫不犹豫承认道,“姐姐,有些事我不好细说,但现在仙门的情况比想象中复杂,尤其是那个慕容皓,她一直在针对你,如果让她抓到了把柄的话,她一定会……”
“不必了,阿絮。”顾文清苦笑一声,拒绝道,“落英谷一事,我本来就有不小的责任,无论我回不回答这个问题,都改变不了既定事实,也无法影响司法厅最后的定罪量刑结果,所以,阿絮,还是别为我多费心了。”
“那怎么行!”沈听絮一下跳了起来,神情激动地道,“姐姐,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是这世界上唯一在乎我的人,我怎么能任由别人针对你,怎么能看着你去受刑、去送死?!”
“阿絮,我不会死的,我保证。”顾文清却笑了起来,温声道,“我还有事情没做完呢,怎么能轻易去死?而且,如今我的行为也判不了死罪,相信慕容丞相就算再手眼通天,也影响不了司法厅的决定。”
“可是,姐姐。”沈听絮垂下脑袋,颓丧地道,“我也不想看你受伤。”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所做的事情负责,我也不例外。”顾文清轻声道,“这些天里,我总是忍不住去想——如果我没有将烛龙带进落英谷就好了;如果我早些发现自己身上的异常就好了,如果阿妍没有为了救我而自裁就好了……
“可惜,世上的事情没有如果,也永远不会有如果……落英谷一事,我确实做错了,也该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这很公平,不是吗?”
“根本就不公平!”沈听絮说着,只觉得声音哽咽,泪盈于睫,“该付出代价是烛龙和逆党才对,他们才是真正的凶手,知事院那些废物,抓不到人,就非要拿你顶包……”
“不要怪他们,阿絮,这不是他们的错。”顾文清温声道,“现在时间太紧,他们的修为也有限,是不可能抓住烛龙的……但是,也不要气馁,我们都是仙门的尊者,是当今修士的领袖,相信总有一天,我们能真正为阿妍报仇!”
“为叶姐姐……报仇?”沈听絮喃喃道。
“是的,报仇!”顾文清点头坚定道,“我也会尽我所能,在有生之年里做完这件事。”
听了她的话,沈听絮眼中的泪光终于散去,化作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坚定。
是啊,叶姐姐走后,她们能为她做的也只有这一件事了。
她一定要亲手杀了“烛龙”,将此人的头颅献于叶姐姐的坟前!
想到此处,沈听絮深吸一口气,正想说些慷慨激昂的话来鼓舞斗志,但刹那间她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冲口而出的话语凝固在了唇边。
“等等,姐姐。”转了转眼珠,沈听絮一瞬有了个好主意,斟酌着道,“如果我们想要为叶姐姐报仇的话,那为什么不现在就亲自去做呢?”
“现在去做?”顾文清一愣。
“是啊!”沈听絮压低了声音,有些雀跃地道,“就今天,等一会儿你去神音殿祭拜叶姐姐的时候,我就打败那些值守官员,带你离开落英谷!到时候,不但你不用受刑了,我们还可以自己去调查逆党,等找到烛龙,直接杀了就是!”
听了她的话,顾文清好一阵没有出声。
“阿絮,你多大了,怎么还这么天真?”少顷,她微微苦笑道,“你若带着我一个罪犯逃离落英谷,此举便等同叛道。到时候我们都成了通缉犯,四处遭到仙门追杀,还怎么调查烛龙等人的行踪……”
“那有什么关系?”沈听絮迫不及待道,“如今我的武功不说天下无敌,但在整个仙门中却也难逢敌手,不管慕容皓派什么人来追捕我们,我都能带着你挡下来,那时候天大地大,我们不是去哪里都可以吗?”
“不,若真有这一天,我们面对的可不止是仙门的追杀。”顾文清摇头道,“阿絮,事到如今,你恐怕还不知道我身上的秘密吧。”
“秘密?”沈听絮下意识问道,“天阴灵血吗?”
“你知道灵血,却不清楚我的体质?”顾文清一时有些诧异,但想了想却又很快明白过来,自语道,“也是,青崖藏书阁里的那些医书,看过的人毕竟相当有限,你没听说过倒也是有可能的……”
“医书?”沈听絮一愣,问道,“这和青崖又有什么关系?姐姐你到底想说什么?”
“其实很简单。”顾文清垂眸轻声道,“阿絮,能孕育‘天阴灵血’的只有一种体质——那就是天生的炉鼎之体。”
“什么?!”沈听絮大惊。
听了这个消息,她被震得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这个秘密,你不知道,但慕容皓却知道。”顾文清叹气道,“你也知道她一向看不惯我,若我们当真叛道,她一定会第一时间把这个秘密公开。到那时候,我们面对的便不止仙门的追兵,还有无数心怀不轨的散修和邪派人士。
“这种情形下,我们要怎么调查逆党行踪?甚至,要怎么保住性命?难道像当年的向楹一样乘船逃往海外吗?”
沈听絮不语,好一阵才理清思绪重新开口。
“姐姐,我……我从没想过这个。”她有些艰难地道,“这样大的事情,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没有必要。”顾文清轻声道,“告诉你,也只是让你白白担心罢了,何况这种事情,我只希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我明白了。”沈听絮点点头。
顿了顿,她忽然又想到什么,忍不住问道:“那叶姐姐呢?她应该也早就知道此事吧,她……”